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温静纾就醒了。
她躺着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怕吵醒裴聿珩,连水龙头都开得很小。
但她走到厨房倒水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
裴聿珩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和一碟酱菜,碗筷摆了两副。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起这么早,怕赶不上车?"
"早去早回。"
温静纾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
"大刘几点到?"
"七点半,你先吃完早饭再说。"
温静纾低头喝粥,小米熬得浓稠绵软,入口带着一股甘甜。
她喝了大半碗才抬起头。
"昨天你说市里那个老朋友打了电话,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让他知道的。"
裴聿珩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她碗沿上。
"陈副局长调过来之前在市里某个部门干了六年,跟他打过交道,我跟他说了一句,说北街有家工坊最近被盯上了,他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温静纾看着碗沿上那筷酱菜,没有立刻吃。她沉默了一瞬,像在斟酌措辞。
"你这么说的话,万一人家觉得你在用关系压人怎么办?"
裴聿珩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我没让他压人。我让他了解情况。"
温静纾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心里那根仍然半悬着的弦被轻轻地往下按了按。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那筷酱菜吃了,咸香混着粥的米甜在舌尖上铺开,把她早起的困意彻底驱散了。
七点半,大刘把车稳稳地停在了大院门口。
是辆半旧的吉普,车身刷着军绿色的漆,在清晨的薄雾里看着格外敦实。
温静纾坐进副驾,裴聿珩站在门口没有跟出来,但大刘发车之前,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两步,隔着车窗说了一句话。
"到了百货公司给我打个电话。"
温静纾点了点头。
吉普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裴聿珩还站在台阶上没有进去。
大刘是个三十来岁的退伍兵,话不多,但开车稳当。
出了城上了国道之后,他才开口问了一句。
"温同志,百货公司那边的事严重不?"
"还不算严重,就是把情况跟周经理通个气,让他知道有人盯着我们这批货。"
大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车子沿着国道平稳地往前开。
两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省城百货公司后面的员工通道门口。
温静纾跳下车,让大刘在附近找个地方等着,自己拎着包从侧门进去了。
她走过那条她已经很熟悉的走廊,拐了两个弯,在周经理办公室门口站定,敲了三下。
门开了,周经理看到是她,脸上的笑立时绽开了。
"温同志,你来了!快进来坐。"
他侧身让温静纾进门,又顺手把门带上了,"是不是上次礼盒加单的事?量我都报上去了,你那边产能跟得上就行。"
温静纾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先把手里的包放在膝上,然后才说。
"周经理,加单的事没问题的,我今天来是还有另一件事想跟您通个气。"
周经理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眼神认真了一些。
"你说。"
"前两天县手工业局来人了,说接到反映,我们工坊的礼盒定价偏低,涉嫌扰乱市场秩序,他们查了我这边的营业执照和成本明细,目前还在等结果。"
"我来就是想跟您说一声,不管这边查成什么样,礼盒的供应不会断,价格也不会变,但万一有人拿着这事去问您这边的情况,您心里有个底。"
周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手工业局?定价的事什么时候归他们管了?"
"我也是这么问的,那边说是有人反映,他们只是来核实。"
周经理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见惯了世面的通透。
"温同志,你心里大概有数是谁搞的吧?"
温静纾没有否认,"有猜测,但没证据。"
"省城做绣品礼盒的没几家。"周经理说,"去年我们招商的时候有一家工艺品公司来谈过,品质不过关,没签,他们老板姓什么来着……好像姓陈?跟县里什么人有关系。"
"姓陈。"温静纾点了点头,"县手工业局新调来一个副局长,也姓陈。"
周经理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放下的时候磕出一声响。
"那就明白了。你放心,百货公司这边给你们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定价是双方议定的,不存在扰乱市场一说,要是有人来问,我这边有合同底本,随时能拿出来说事。"
温静纾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一截。
"谢谢您,周经理。"
"谢什么,你们工坊的货卖得好,我这个专柜的业绩也跟着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周经理摆了摆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递过来。
"对了,年前这批复购的订单你看看数,加单量我们核了一下,比上次多三成,你那边能接吗?"
温静纾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排产的人手和工期。
"能接。腊月二十之前交第一批,腊月二十五之前全部交齐。"
周经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那行,就按这个来。"
从百货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阳光比早上厚实了一些,落在地上带着一层温吞的暖意。
温静纾找了公用电话亭,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没有说话,等着她先开口。
"事情说好了,周经理这边没问题,合同底本都在。"
温静纾说,"他还加了一批单,比上次多三成。"
裴聿珩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能分辨出来的、并不外露的松快。
"那回来吧,大刘在哪儿?"
"在附近等着,我走过去找他。"
挂了电话之后温静纾沿着人行道往停车的地方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三月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米色外套的袖口照出一层温热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