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委离开后,温静纾站在院门口点了点头,看着两个穿军装的背影拐过巷口不见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那天晚上她回去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推开小洋楼大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裴老爷子已经回屋休息了,林桂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进门抬了一下眼皮。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部队政治处的同志来工坊了解情况了。"
林桂芝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他们问你了?问的什么?"
温静纾把老周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桂芝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静纾,妈跟你说句话。"
温静纾站住了。
"以前妈对你不太热络,那是妈老脑筋,觉得你是冲喜进来的门不当户不对,可这一年多你做的事情妈都看在眼里,你那工坊一针一线都是你自己挣出来的,部队来查也不怕。"
林桂芝的手在她胳膊上又拍了一下。
"妈现在认你。"
温静纾站在客厅里,看着林桂芝转身走回沙发的背影。
她换鞋上楼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门照例虚掩着。
她犹豫了一瞬,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裴聿珩正坐在桌后,手里翻着一本部队的内部刊物。
看到她进来,他把刊物合上了搁在桌角。
"听说今天周政委去找你了?"他问。
温静纾走过去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一张书桌看着他。
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表情跟平常差不多,可她注意到他握刊物的手指还微微用力着,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政委下午找我谈话了,说已经核实清楚了,部队会出情况说明。"
温静纾看着他。
"阿珩哥,你之前说你在处理,就是去找了政委报备?"
裴聿珩靠在椅背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部队的规矩是举报就必须查,与其让别人在暗处递材料,不如我自己先跟组织把事情说清楚,所有的往来凭证我都复印了一份交给政委存档,查就查,身正不怕影子斜。"
温静纾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又清楚又好看。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个站在集市墙根底下帮她看摊子的背影,想起他说"路过"时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想起他指背碰到她手腕时那一瞬间的轻。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用他的方式守着什么东西,不声不响的,可从来没有松开过手。
"阿珩哥,今天妈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认我了。"
裴聿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条线动了一下。
"嗯。"
"你就嗯一声?"
"她早该认你了。"
他说,语气平平的,可台灯的光把他眼底那层暖意照得清清楚楚。
温静纾坐在椅子上笑了好一会儿,笑到裴聿珩伸手把她面前的台灯往她那边转了一点。
"你笑什么?"
她说没什么,站起来转身往门外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聿珩坐在台灯底下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不再像从前那样半遮半掩了。
她带上门出去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秒。
很快,部队的正式情况说明贴了出来。
红头文件盖着政治处的公章,贴在传达室旁边的公告栏里,上面写明了关于裴聿珩同志在地方经济事务中存在不当干预的反映情况经查不属实,特此澄清。
温静纾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页纸被风吹得边角微微卷起来,纸面上印着端正的铅字。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继续往工坊的方向走。
路上的风比前些天更冷了,呵出的气变成了一团白雾。
她裹紧外套走在北街上,鞋底踩过落叶发出一声声细碎的脆响。
大院里的日子照常过。
那些曾经在墙根底下咬耳朵的人如今见了她依然打招呼,脸上挂着笑,只不过那笑比以前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温静纾不介意。
她心里清楚,人就是这样,你走得快了,后面总有人觉得你是被人推着跑的。
等他们看到你脚下的鞋是自己一双一双做出来的,那些话自然就没了力气。
省城百货公司来了第二封加急函。
周经理在信上说绣品专柜上个月的销售额又涨了两成,让温静纾抓紧备货,准备迎接年前的高峰期。
温静纾把信收进抽屉,起身去了工坊后院。
绣娘们正在忙着赶货,后院的地上堆满了新到的线筒和藤条,空气里飘着染缸散发出来的淡淡植物气味。
她蹲下去帮春妮儿理了一批线头,手指翻飞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年前三个月的排产计划。
窗外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冬天又要来了。
两年了。
部队的情况说明贴出来之后,大院里的议论声确实小下去了,可温静纾还是能感觉到,有些话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长。
下午,她去传达室取新到的信件,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门卫室后面的角落里有两个女人在说话。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冬天的空气干冷透亮,字字句句都顺着风送进了她耳朵里。
"……说是查了没问题,可谁知道呢,人家往上头递材料的时候,那边早就把啥都备齐了等着呢。"
"那合同上写的可都是她的名字,还能有假?"
"名字好写,路子难铺嘛。"
温静纾的脚步在传达室门口停了一拍,然后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她裹紧外套,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当天晚上她坐在桌前画图的时候停了笔,对着台灯发了一会儿呆。
系统在她安静的时候轻轻碰了她一下。
【宿主在难过吗?】
温静纾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全是难过,就是觉得,明明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为什么总有人觉得你脚下垫了别人的鞋。』
系统沉默了片刻,回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
【系统观测到,宿主这条路走得越稳、越远,那些声音就会越小。因为真正的脚印踩在泥里,风是吹不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