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
洛秋感觉自己正在变轻。
那种感觉并不是濒死的恐惧,而是一种解脱。就像是一件穿了太久、早已破败不堪的旧衣服,终于被脱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鼻饲管依然插在鼻腔里,带来钝痛和异物感,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感官正在一层层关闭,像是剧院散场后,一盏盏熄灭的灯光。
先是听觉。
窗外那场下了整整三天的暴雨,终于停了。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时,橡胶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嘎”声,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还有医生在门口低声讨论“多器官衰竭”和“放弃抢救”的声音……
所有这些声音,都开始变得遥远。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最后彻底消失。
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紧接着是触觉。
束缚衣依然紧紧勒着她的身体,但她感觉不到束缚了。
她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缕青烟,从束缚衣的缝隙里飘了出来。她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口渴,感觉不到插管的疼痛,甚至感觉不到心跳。
那颗曾经为了一个人疯狂跳动、为了一个人痛彻心扉的心脏,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
它累了,它不想跳了。
洛秋的视线开始涣散。
原本苍白的天花板,在她眼里逐渐变得透明,露出了后面灰暗的混凝土结构。
她费力地转过头,看向那面墙。
那个缺口。
那个埋葬了她爱人的墓碑。
在幻觉的最后一刻,那个黑洞洞的缺口里,忽然吹来了一阵风。
风很轻,很凉,带着那个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气。
洛秋原本死寂的瞳孔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看见那个缺口里,并没有流淌黑色的血,也没有狰狞的怪物。
那里站着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穿着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眉眼温润,正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静静地注视着她。
不是墙上那块溃烂的霉斑。
是真正的她。
那个只存在于洛秋记忆里、只存在于洛秋疯癫幻想中的爱人。
“你……来接我了吗?”
洛秋在心里问。
她没有张嘴,因为她的声带已经枯萎。
但那个影子似乎听到了。
影子对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温暖,穿过冰冷的空气,穿过满室的药味,穿过生死的界限,递到了洛秋的面前。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洛秋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冰凉得像是一场迟来的告别。
“我不等了。我来了。”
洛秋的灵魂,那缕早已残破不堪的青烟,缓缓地、颤巍巍地从那具枯槁的躯壳里飘了出来。
她穿过了束缚衣,穿过了病床的栏杆,穿过了那扇紧闭的铁门。
她飘到了那面墙前。
她伸出虚幻的手,握住了影子的指尖。
那一刻,墙上的缺口不再是墓碑。
它变成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永恒宁静、通往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世界的门。
洛秋微笑着,牵着影子的冰凉的手,一步跨了进去。
“滴——————”
监护仪发出了一声尖锐而漫长的蜂鸣。
那条起伏的绿色波浪线,在这一刻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死线。
站在床边的医生看了一眼时间,平静地摘下口罩,在病历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十四分。
死因,多器官功能衰竭。
护士走上前,准备拔掉洛秋身上的管子。
当她的手触碰到洛秋的脸时,愣了一下。
那个在绝食的最后几天里一直面容扭曲、眼神惊恐的病人,此刻脸上竟然带着一种诡异的、极其温柔的微笑。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依然盯着那面墙。
盯着那个墙皮脱落的缺口。
护士打了个寒颤,迅速伸手合上了洛秋的眼皮。
“把她推走吧。”医生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病房,“通知家属,虽然……好像也没什么家属了。”
几个护工推着平车走了进来,将洛秋那具轻得像纸一样的尸体搬了上去。
白色的床单盖过了她的头顶,遮住了那个温柔的微笑。
平车滚过走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消失在深夜的尽头。
病房里空了。
只剩下那面墙,那个缺口,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的血腥味。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一角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个缺口上。
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