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从诡异之主身上落下的这块碎片,似乎并没有孕育出属于自己的智慧,几乎全在依靠本能行事。
他们之间的缠斗看似声势浩大,但作为当事人的水墨能够感觉出来,碎片当下基本忽略了自己的存在,更专注于破坏裴峻周围的防御结界。
也不知道裴峻身上究竟有什么吸引它的地方。
只在水墨每次用匕首割破它与裴老先生相连部分的灰白色组织时,它才会吃痛地甩来几道攻击,却也仅是试图将他这个“小飞虫”赶走,丝毫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是以,水墨目前也就是看上去稍微狼狈了一点。
他花大价钱定制的唐装已经破开好几个豁口,在身体表面留下看似狰狞的血痕,但实际上会影响行动的伤是半分也无。
毕竟,他也不会被痛觉拖累。
可再怎么说,水墨也觉得碎片的攻击力好像比想象中低了太多。作为理论上超越高级诡异的神躯碎片,就算只是随便挥挥手也不该只有这点伤害吧?
水墨可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基础刻印术能达成的功效,于是继续向小四验证起他的其他推断:
【碎片当前是处于虚弱状态?】
【对!】
【原因?】
【根据外界残留的能量痕迹分析,应该是裴老先生使用了某个术法抽取了大量诡异力量,压缩并在碎片旁引爆,将其重创。】
【诡异力量……来源该不会是他之前提到的那个诡异物品收藏室吧?】
【是的。】
【……】
这时,水墨忽然想起了早上在庄园里用餐时,那些面对裴峻的质问装聋作哑的佣人们。当时他只觉得气氛古怪,现在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心下便渐渐浮现一个猜想。
【小四,你觉不觉得,裴老先生其实一早就计划好了这些事情?】
【诶?】
水墨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裴老先生。
老人双眼紧闭,面容苍老而平静,哪怕身体的一半还陷在怪物的血肉里,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痛苦,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来】水墨呢喃道,【他早就准备好,要在这里赴死了。】
母亲的面容在一瞬间于他的脑中掠过,他知道,她和裴老先生一样,都是一个同样会为了保护所珍视之物而义无反顾走向死亡的人。
可作为被她独留在世上的那个,江台砚除开常人对英雄的敬佩之外,其实也曾产生过些许怨怼。
——那我呢?
他多想抓着江蘅秋的领子问出这句话,可他也没机会了。
但裴峻还有。
……啧。今天怎么回事,全是一些不好的记忆在使劲往上冒。
水墨在心底恶狠狠地想道,都怪这该死的碎片,尽会挑人最不愿回想的事情煽风点火。等他把裴老先生救出来后,一定要想个办法给它扬了。
他用力晃晃脑袋,强行将注意力拉回了眼前的事情上。
经过他不懈的努力,裴老先生的上半身即将被完全分离出来,只剩下最后几根连接处。其中也包括他右手中紧握着的,将他与碎片连接在一起的术法媒介。
水墨猜测,只要想办法把术法外显的红色光带解除,切断能量的传输,剩下的救援行动将会变得更加顺畅。
主要是,碎片也在配合地把裴老先生往外挤。
可等他真的将裴老先生埋在灰白血肉里的右半边躯体全部分离出来,并看清他掌心里紧握的东西后,水墨原本轻松的表情又再度僵在了脸上。
——老人枯瘦手中紧紧握着的,赫然是一根折为两半、通体血红的莹润玉签。
断口处参差不齐,那束缚着碎片的红色光带,正是从它断裂的缝隙中源源不断流淌出来的。
水墨的呼吸近乎停滞。
“吉凶自有其解”?
不、不对……
水墨伸出手往虚空一抓,连忙唤出了属于自己的两根玉签进行确认。
解签通体莹白,运签只有上半段是红色,往下晕染渐变成白,和裴老先生手中通红的玉签简直是两模两样。
难道是他太过敏感,误会了什么?
水墨试图在脑中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在神秘侧里,拥有玉签形态的道具也不在少数,他不能仅凭这个特征就判断是……
可就在这时,他又想起当初,迟观和闫既白仅凭一个玉签的特征便获悉他能力的事情。
这基本等同于告诉他,神秘侧早就将玉签的形态与吉凶签直接挂钩了,也就推翻了他刚才说服自己的理由。
而目前能够制作这种玉签的,据他所知也只有两人了。
既然他自己对此毫无印象的话……
水墨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是做不到欺骗自己。
为了避免因情绪上头造成的误判,也是出于严谨,他向小四确认道:【解签在凝聚出来后,如果不使用的话,是会一直保存下去,还是会随着下一次抽签而被刷新掉?】
【咦?我记得一般都是会随着抽签刷新的……】小四有些不确定地道,【不过好像……在极少数情况下,如果天赋持有者的能力可以得到提升的话,其效用也会迎来一次质变?】
【抱歉砚砚,可能是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也有可能是数据库受损的原因,我能查到的有关案例也格外稀少。更别说“吉凶自有其解”这种,历史上除去你就只有另一个持有者的案例了。】
【……】
水墨没有回答小四,视线再度落到了老人安详的睡颜上。
如果说刚才,在分析出对方很大概率是自愿赴死时,水墨心中浮现出的是敬佩之意,那么在看到玉签之后的现在,就全部转变为了深深的疑虑。
如果,这一切又是迟言安排好的剧本的话……
裴老先生知道,自己正在按照别人写好的路去送命吗?
不,一支玉签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你不能总是因为他的存在而产生动摇,江台砚,这不像你。
水墨咬紧牙关,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当前手头上的证据不足。即便这根玉签真的与迟言有关,也不能就此断定另一个自己真的已经恶劣到,为了走向希望的结局,而故意安排出一些“必要的牺牲”。
……别想了,专注眼前的事情最重要。
他用力闭了闭眼,把杂乱无比的思绪全部从脑海中赶走。
然而,就在他方才因为玉签而出神,在脑海中疯狂推演迟言计划的短短片刻中,他对外界环境的关注度也不自觉地降低了许多。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幽幽转醒的裴峻,以及因自己手中吉凶签的出现,而变得更加躁动的碎片。
所以当他感受到从背后呼啸而来的劲风时,一切都显得有些晚了。
“水墨,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