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清风市数百公里外的归云市郊——
连绵群山间,隐藏着一片极具规模的古建筑群。
此处远离了现代都市的喧嚣与钢铁丛林,四周尽是葱郁的树木与陡峭的山岩。一条清澈的溪流自后山的绝壁处蜿蜒而下,偶尔有流水拍打上爬了青苔的石砖,又顺流而下,绕过白墙黛瓦的幽静院落,往更远方的江河湖海奔腾而去。
这片隐秘的山清水秀之地,便是云隐阁的总部所在。
放眼望去,这里的建筑风格都带着一种古朴的东方韵味。飞檐翘角,石砖蹊径,连廊上的雕花与漆装在岁月的冲刷下带上一道道痕迹,倒不显破落,反而平添了时间的厚重感。
如此审美熏陶下,每个从云隐阁出去的弟子都带上了偏爱古朴风格的调调。
零散院落组成的建筑群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楼阁。
那是云隐阁事务运转的中枢。虽然长了一副媲美热门景点华贵模样,可如果用莫凡的话来形容,这里实际上也不过是神秘侧的“外包中介”们的办事处罢了。
当然,仅限于楼阁比较低的层数。
大抵是身居高位之人总喜欢登高望远,除了虚幻的权力外,物理层面也要高于他人一等。所以楼阁更往上的地方,就是独属于那些长老们的居所了。
在最顶层仅有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其中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从房梁处垂落的轻纱帷幔。有风从窗棂的间隙吹入,它们便如云雾般轻轻摇曳。
纱幔上还绘有众多神秘且繁复的图案,若是凑近了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已然干涸的墨迹上有点点细碎光芒流转,如星辰般绚烂。
如果有懂行的人在此,定然能看出这是用最好的碎星墨绘制而成。
而在重重帷幔环绕的房间中央处,有一张暗色的矮几横在铺了绒毛毯的地面上,旁边还有一个似雪般纯洁无瑕的人影。
那人一头稀奇的白色长发如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与身上的月白长袍撞了色,混合到一起教人难以分辨。
单远远看去,绝对称得上从画卷中跃出的一般,饱含古韵之美。
可那人面前摆放的东西,却怎么看都和四周古色古香的装饰格格不入——零食、饮料、游戏机。
正对的墙上还挂了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正有个顶着茶杯脑袋的小人朝画面右端移动,跨越重重障碍,并射出激光炮弹打败眼前的敌人。
窗旁悬挂的风铃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昭示着客人的来到。
矮几前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操控游戏手柄的手指偏移,屏幕上的小人便自己撞到了敌人面门上,最后一条代表生命的爱心破碎。
结算的画面停留在进度百分之九十的位置上,像极了无声的嘲笑。
“啊。”雪精灵般的白发男子发出一声遗憾的轻叹,“明明就快到终点了。”
他回头看向不请自来的客人——一位携着乌鸦的风衣青年,埋怨道:“你害我又要重打一遍。”
迟言将手一抬,小眠便非常有眼色地振翅飞起,欢快跑到楼阁屋顶上自己去玩了。
他径直走到白发男子身边毫不客气地坐下,还顺手从矮几上摸了一袋零食拆开,往自己嘴里倒了不少,边嚼边抢过对方手中的游戏手柄,重开了一局,仅用一分钟就打通地图来到了终点。
完事后,他朝白发男子勾了勾嘴角:“菜就多练,小鸡。”
惊讶的神色先从白发男子脸上掠过,随后又转变成了不满。
“你叫的是菜鸡的鸡还是我名字里的玑?”他撇撇嘴道,“高天大人和我科普过你那边的一些用语,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偷偷骂我。”
“哪有。”迟言摊手,“我从来是明着骂。”
神玑被噎了一下,最后决定不和他计较这个。
他歪歪身子往迟言身后看了一眼,转而问道:“小白呢?她追你追丢啦?”
迟言腾出一只手开了罐饮料,随口回答:“估计还在市中心追小四操控的替身吧。毕竟,谁想得到我会在你这里玩灯下黑嘛。”
“你居然指派高天大人去干这个?!”神玑一句“大不敬”险些脱口而出,可想到面前这人与高天意志亲密的关系,又不作声了。
最后只是无语地睨他一眼:“这么多年过去,你恶趣味的性格真是一点没变。”
“大惊小怪。”迟言啧了一声,“我又不是有意要瞒着她的。她不擅长演戏,又常常把情绪都写在脸上,告诉她真相的话,很容易就演不下去了吧?”
“所以你就来抓我配合吗?”神玑双手捂脸,仰天长叹道:“你知不知道憋着事实不能说有多难受?害得我就算已经掌握了云隐阁的实权,还非要瞒着小白说是长老阁不让我见人。”
“我可没拦着你去见她,是你自己怕一不小心秃噜出去才选择不去见的,怪我?”
“怪你!”神玑顿时拔高了声音,“我明明可以不用知道这么多的!”
“哦?”
闻言,迟言顿时一扭头,单手撑着脸颊,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想听吗?”
“我不——”
神玑拒绝的话刚说到一半,迟言就先他一步开口道:“我让你顶替他师傅身份的那个水墨,其实是成为‘迟言’之前的另一个我。”
“啊?!”
神玑那双狭长的眸子骤然瞪大,之前那点仙气飘飘的模样算是彻底荡然无存了。
“你、这……”他愣了好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道:“倒反天罡啊!你居然让我去当你自己的师傅吗,老师?!”
他脸上震惊的神色不作假,可接受事实的速度却异常迅速,甚至连一丝怀疑的过程都没有。
对于神玑而言,就算是再离谱的话,从迟言口中说出来,他也一定会选择相信——即便他的这位老师在诚实这方面的信誉实在算不上多好。
因为他坚信,迟言是不会在大事上和他开玩笑的。
另一个自己的身份……应该算得上大事吧?思及此,神玑又有些不确定了。
但话是这么说,当他将“水墨就是曾经的迟言”的事情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后,忽然发现他们几人之间的辈份完全成了一团乱麻。
迟言先生是我和小白的老师……我是曾经的迟言先生的师傅……曾经的迟言先生和迟观是好友……小白是迟观的师傅……迟言先生又给自己安了个迟观哥哥的身份……
这……所以是各喊各的吗?神玑脑子乱了。
迟言看着他微张着嘴呆愣在原地的模样,毫不留情地一指节敲在了他的脑门上:“想什么呢?”
神玑捂着额头,诚恳道:“我敬爱您,但是我在想此等大逆不道会不会让我在死后下地狱。”
迟言失语,当即伸出手将对方一头柔顺的洁白长发揉得乱七八糟,笑骂了一句:“这重要吗?天天就知道贫。”
打闹到一半,就在二人都放松了不少的时候,迟言突然感应到了小四在脑海中发出的呼唤声。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侧过头听了片刻,随后站起身说:“小白好像发现小四那个替身的不对劲了,我得走了。”
神玑看着他快步走向窗边,一个口哨便召回了在屋顶玩耍的小眠,闷闷不乐地道:“这就走了?那你专门来我这一趟到底是干嘛的,只为了嘲讽我一句游戏打得菜?”
“喔,你倒是提醒我了。”
迟言一拍脑袋,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来找你的确是有正经事。”
“过段时间闻家会开始派发生日宴的邀请函,你应该也会收到一封。把名字抹了给我,我要用。”
完全是命令一般的语气,可本应有着高位者傲气的神玑却没有一丝被冒犯了的不悦,反而奇道:“你不像是有兴致参加他人生日宴的人。到时候会有大事发生?”
“对我来说算是大事吧。”迟言随意点点头。
“那我也要去!你都不知道这几十年来我呆在这有多闷!”
“随你,反正现在也不需要你留在这里守着我了。你自己再想办法多搞一封邀请函就行。”
迟言交代完自己需要对方做的事情后,便不再多作停留,径直从窗口跳了下去。
他的身影没入浓重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还有,天南期末也快到了,记得去和另一个我见一面。他见到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到时候配合就行。”
帷幔翻飞,神玑坐在房间中央看着他消失的位置,良久才吐出一句咕哝。
“……切,还是这么把人当工具一样,冰冷无情。”
“可谁叫你是我的恩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