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捆了好几圈的床单被罩,再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一脸讪笑的莫凡,发出了来自心底的疑问:
“你觉得这个会有效吗?”
如此说着,他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双臂一展便挣开了身上布料的束缚,将其变成几大块被撕裂的布片。
做完这一切,他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莫凡,脸上写着明晃晃几个大字——
——你对我的实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好吧。”莫凡没招了。
他没什么坐相地往迟观身边一倒,全身陷入堆成小山的被褥残片中,语气遗憾:“我本来是觉得如果能用简单的方式控制住你的行动,就不用额外多费心思了。”
迟观瞥他一眼:“如果这么简单的办法能奏效,我还来找你做什么?”
莫凡:“……嘲讽人也是跟着水墨学的?”
“我师傅也会。”
闫既白的名号一搬出来,莫凡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随便评价长辈,只好干笑了两声,算作回应。
无言的尴尬在二人之间弥漫。
两人也称不上有多熟,甚至在今天之前还是互相警惕和提防的关系,自然也没什么话题可聊。
虽然随便开启一个话题对于莫凡这样油嘴滑舌的人不是难事,可他却一反常态地什么也没说,只是摘下了墨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见他不作声,迟观闲来无事,干脆从背包中翻出了甩棍检查保养。
他需要一些重复性强的动作,来帮他从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的渴望感中转移注意力。
就在他拿帕子擦拭多余的润滑剂时,忽然听见莫凡开口了:“诶,管理局待遇如何?”
迟观:“?”
他低头看向身边躺着的莫凡,见对方神色里好像还有几分认真,便也坦诚回答道:“不清楚。我的部分全部都是归到师傅名下的,平时的吃穿用度也走她的账,我没注意过。”
“这怎么能不注意呢!”莫凡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那要是你之后独立出来怎么办?”
迟观毫不在意:“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不过莫凡提起这个,迟观就算再怎么不通世故,也大概猜到了一点对方的心思,问道:“你想离开云隐阁?”
“嗯……计划中吧。”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谁曾想,莫凡丢出来一句出乎他意料的话。
黄袍青年斜过眼,眼神幽幽地望向他,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怨怼:“你突然有道德了,我开始觉得自己很不道德了。”
“……?”迟观没听明白,回以一个疑惑的表情。
“唉——”莫凡烦躁地抓抓脑袋,“要怎么和你说呢……你是不是不太懂云隐阁内部的运行机制?”
如他意料之中般,迟观摇了摇头:“没兴趣了解。”
“那你就当闲着没事听个乐儿,反正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莫凡调整了一下躺姿,将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往上追溯来源的话,云隐阁原先是五湖四海拥有神秘力量的人们为了寻找同类而建立的集会。”
“后来随着各地人口的增长,诡异变得越来越多,这处集会就成了神秘侧众人交换情报和道具的中心。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集会也开始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制度,将涉及诡异的情报全部面向成员公开,呼吁成员自由组队讨伐诡异……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将神秘侧的存在告知普通人。”
“——因为对未知力量的恐慌,会成为滋养诡异最好的食粮。”
莫凡盯着迟观的双目,缓缓吐出了这句话。
而迟观同样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发表属于自己的任何见解。
最终,还是莫凡先一步移开了视线:“……总之,也是因为这个规则,才有了云隐阁的名称。”
“如是发展百余年,最核心的管理层成为了现今的长老阁,除此之外的成员都维持原本的形式——自由加入、自由接单,以成绩算待遇。”
莫凡思考片刻,找到了一个恰当的类比:“有点像外包中介。”
“什么是外包中介?”
“……算了,你当我没说。”
被如此噎了一下,莫凡也不再尝试用其他的概念让迟观理解了,转而道:“我是个孤儿,小时候被长老阁的某位长老发现了神秘侧方面的天赋才被引进云隐阁内。不过他没有当我的师傅,我最后走的还是自由加入的弟子程序,只有和长老阁这条不浅不深的关系维持至今。”
“有些扯远了,我们说回云隐阁本身。”
“云隐阁是扎根神秘侧多年的民间组织,而自从三十年前大灾变过去,公家终于选择出手介入管理后,两派自然少不了规则和理念上的冲突。只是一方为盘踞的地头蛇,另一方就算再大有来头也很难撼动。”
说到此处,莫凡嘴边勾起了一个玩味的笑容:“你的出现,给了两边一个发难的由头。”
“我的成绩在一众弟子内向来算得上拔尖,所以在长老们需要一个能近身观察你的探子时……我被选中了。”
他将枕在脑袋下的手抽出来,掌心一翻,一张天南大学的学生证便出现在手中。上面的黄袍青年挂着散漫的微笑,照片旁印了“莫凡”二字。
“他们以入学天南的机会作为报酬,我又怎么能拒绝呢?”莫凡端详着自己的学生证,笑道:“这可是多少神秘侧人士挤破了头都想进的学府,背靠公家手下的管理局,资源多就不说了,光是毕业即入编这一点就很有魅力了。”
……入编又是什么?
听得一头雾水的迟观很想再多问一句,但他觉得,这样似乎会显得他过于无知了些。
最终犹豫半晌,迟观还是没有选择提问,而是顺着莫凡的话说出了自己目前为止的判断:“那么现在,你是想放弃监视我的任务。”
“对。”
“因为你觉得我道德?”
“你真的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莫凡反问道,“你知道如果我的任务成功的话,就意味着那时我已经收集到了你对人类有威胁的证据、有助于云隐阁发难除掉你的证据吧?”
迟观点头,这他还是知道的。以至于在一开始,他对莫凡和水墨的出现都有所提防。
他重新组织了一下结论,向莫凡陈述道:“所以,你现在不想看到我被除掉了。”
“呃……这、唉。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难为情呢。”
莫凡捂着脸长叹一声,口中发出低低的咕哝:“你又是和我们并肩作战,又是救了我一次,我也看得出来你是完全向着人类一方的,哪像那些长老们说得那么吓人。”
“知道了这些之后,我很难再用之前的心态做事了啊。”
大抵是被这突如其来砸在脸上的善意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迟观沉默片刻,试探性地回了一句:“……谢谢?”
干巴巴的一句话,但已经是迟观搜肠刮肚能想出来的最佳回应了。
好吧,就不该指望他能说些什么让人感动的话。
莫凡如此想着,啪地一声将手拍在额头上,用动作表明自己被对方无语到了。
“啊,顺便一提。”
在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后,他又忽然想起来同伴中另一位和他师出同门的家伙,咂咂嘴道:“我不清楚水墨来天南到底是干啥的,我从未在自由弟子名册中见过他的名字,入学后才第一次听闻。”
“而且听说他也有一位师傅的话……那就有可能是来自地位比较高的某位长老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