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精英》正式开机。

第一天,整个剧组就感受到了与《汉尼拔》截然不同的气场。

《汉尼拔》的片场是安静的。

所有人都轻声细语,走路踮着脚尖,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那种氛围,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但《都市精英》不一样。

从第一条镜头开始,整个片场就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陆晨饰演的贝特曼,是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人。

他健身,他护肤,他挑选西装,他预订餐厅,他喋喋不休地谈论音乐专辑,他用刻薄的语气评价同事的名片设计。

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疯狂地运转着,用外在的行动填补内心的空洞。

陆晨在镜头前的状态,也与汉尼拔时期截然不同。

汉尼拔是收着的。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句台词都带着克制的力量。

他像一只蛰伏的猛兽,不动则已,一动致命。

但贝特曼是放开的。

他的肢体语言夸张而张扬,他的表情丰富而多变,他的语速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明亮,炙热,但也危险。

孙大智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陆晨的表演,心中暗暗赞叹。

这家伙,真的什么都能演。

拍到现在,剧组遇到了第一场重头戏。

贝特曼在公寓中独舞。

这场戏,剧本上只有寥寥几行描述:贝特曼回到公寓,打开音乐,开始跳舞。他挥舞着斧头,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情绪逐渐失控。

但陆晨拿到这场戏的时候,就觉得剧本上的描述太单薄了。

他对孙大智说:“这场戏,我想加点东西。”

孙大智问:“加什么?”

陆晨想了想,说:“一段独白。”

孙大智挑了挑眉:“关于什么的?”

陆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关于肤浅和空虚。”

孙大智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实拍开始。

片场安静下来。

灯光就位,摄影机就位,收音话筒高高举起。

陆晨站在公寓布景的中央,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

他按下音响的开关。

音乐响起。

是休伊·刘易斯与新闻乐队的《HiptoBeSquare》。

欢快的旋律在片场中回荡。

陆晨开始跳舞。

他的动作僵硬而古怪,像是在模仿MV里的舞步,但又总是慢半拍。

他扭动着身体,挥舞着手臂,脸上挂着一个夸张的笑容。

那个笑容看起来很开心,但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跳到镜子前,停了下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笑容慢慢消失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什么是最可怕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收音话筒清晰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不是贫穷,不是疾病,不是死亡。”

“是空虚。”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变得迷离。

“你有一切。你有钱,有名,有地位,有女人,有你想要的一切。”

“但你什么都没有。”

“因为你感受不到。”

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这张脸还是不是自己的。

“你站在人群中,和他们一起笑,一起喝酒,一起谈论最新的餐厅和最热的度假胜地。”

“但你心里清楚,你不在乎。”

“你什么都不在乎。”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杀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所以我今天吃了三明治”。

“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一点什么。”

“哪怕只是零点几秒。”

“哪怕只是刀锋切开皮肤的那一瞬间。”

“那也是真实的。”

他举起了手中的斧头。

然后他开始大笑。

笑声在公寓里回荡,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挥舞着斧头,对着镜子砍了下去。

镜子碎裂。

碎片飞溅。

他的脸在碎片中变得支离破碎。

但他还在笑。

“Cut!”

孙大智喊停的声音,把所有人都拉回了现实。

片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工作人员们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他们的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有些人甚至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段独白,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们忘记了自己是在片场。

真实到让他们觉得,站在那里的不是陆晨,而是真正的帕特里克·贝特曼。

孙大智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再来一条。”

但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第二场重头戏,在拍摄周期的第四周。

贝特曼杀害同事后,冷静地清理现场。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场景之一。

剧本中详细描写了贝特曼如何处理尸体——如何切割,如何打包,如何清理血迹,如何使用化学试剂销毁证据。

孙大智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专业的道具团队和特效化妆师,来模拟尸体的处理过程。

但陆晨提出了一个要求。

“让我来。”

孙大智愣住了:“你来?你来什么?”

“解剖。”陆晨平静地说,“让我来做。”

孙大智瞪大了眼睛:“你会?”

陆晨笑了笑:“你忘了《汉尼拔》了吗?”

孙大智沉默了。

他没有忘。

《汉尼拔》中那场解剖戏,至今还在网络上被热议。

周法医在观影后的反应,他也略有耳闻。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你来。”

实拍开始。

陆晨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上戴着一副橡胶手套。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先是检查了“尸体”的状态,然后拿起手术刀,开始切割。

他的手法极其专业。

下刀的角度精准无比,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重要的血管和器官。

他处理关节的方式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甚至在切割的过程中,还不忘用毛巾擦拭刀刃上的血迹,以免滑手。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始终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

那种愉悦,不是变态杀人狂的狂热,而是一个工匠在完成一件精美作品时的满足感。

清理现场的部分,更是让在场的人目瞪口呆。

陆晨拿出了一瓶过氧化氢和一盒小苏打,混合成糊状物,涂抹在血迹上。

他解释说,过氧化氢能分解血液中的血红蛋白,而小苏打能吸收残留的水分和气味。

他还展示了如何用紫外线灯检查是否有遗漏的血迹。

因为即使肉眼看不到了,血液中的荧光物质依然会在紫外线下显形。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在演示一场科学实验。

片场再次陷入了沉默。

孙大智坐在监视器后面,目光复杂地看着屏幕里的陆晨。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个演员,为了演好角色,学习解剖学知识是可以理解的。

学习如何清理血迹,也可以说是为了追求真实感。

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感,那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熟练……

那些东西,不是靠学习和练习就能拥有的。

那些东西,更像是……

本能。

孙大智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赶出脑海。

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收工。今天辛苦了。”

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