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淮脑子里嗡的一声。
比她知道的还要早?
可他们不是前阵子在冠林庄园的大厅里才第一次见面的吗?
那时,她刚认祖归宗,从上海回岳城。
他带了古董手抄本和玫瑰金细链,客气又疏离地喊她纪淮小姐。
在那之前,他们的人生轨迹根本没有任何重叠。
一个是掌控着东欧古老贵族信托的继承人。
一个是岳城长大的普通女高毕业生。
“你……你在说什么呀?”陈纪淮睁大眼睛,“我们之前明明没见过。”
“纪淮小姐,我从你还是周纪淮的时候,就知道你了。”
陈聿温和地开口,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在陈纪淮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周纪淮。
那是她十八岁之前用了整整十八年的名字。
“不仅是我,阿善和悠悠也很早就知道你们的存在。”陈聿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几分悠远的追忆,“叔叔当年在海外救下我们,抚育我们长大。等我们稍微懂事,接手了部分海外产业的情报网络后,便开始动用所有渠道暗中寻找叔叔在国内可能留下的血脉线索。”
陈纪淮倒吸一口凉气:“那……爸爸他当年怎么会不知道我和哥哥?”
这是陈纪淮和陈纪安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以老爸陈彦武那种通天彻底的手段,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一双亲生骨肉流落外地十几年,连查都没查到?
陈聿眼底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因为很邪门。”陈聿轻声解释道,“早些年,我和阿善每次查到确切线索,想要把写着你和纪安名字的文件交到叔叔手里时,总会发生极其离奇的巧合。”
“巧合?”
“十六岁那年,我拿到了岳城这边的调查简报,刚准备在伦敦的庄园当面汇报给叔叔,那份加密硬盘在没有任何物理损坏的情况下直接短路烧毁。”
陈聿看着她,慢慢说道:“后来阿善试图用卫星电话口述,电话接通的瞬间,基站遭遇了罕见的雷暴断网;再后来,我们派去岳城想要暗中给你们周家注资、改善你们生活的专员,在落地机场的当天下楼梯踩空骨折,或者遭遇严重的急性阑尾炎送进急救室。所有的汇款通道,都会因为各种不可抗力的系统升级被原路退回。”
陈纪淮听得目瞪口呆。
她现在已经知道老爸身上有高维系统的秘密,自然明白这背后其实是某种规则力量的屏障。但在当时陈聿他们的视角里,这完全就是一连串诡异到极点的现实巧合。
“尝试过几次之后,我和阿善就明白了。”陈聿握着她的手指,语气格外认真,“有一股我们无法抗拒的力量,在强行阻止叔叔提前知道你们,也阻止我们直接干预你们的生活。只要我们试图打破那个界限,就会触发无法预测的意外。所以我们只能停手,选择最克制的方式,远远看着你们。”
陈纪淮张了张嘴,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动:“所以……你们一直在看着我和哥哥?”
“嗯。”
陈聿微微扬起唇角,眼眸里倒映着小姑娘泛红的脸庞,神色变得格外柔软。
“知道你和纪安是叔叔的孩子,我和阿善、悠悠,就一直期待着和你们见面。”
“那几年里,东欧的信托争夺很乱,东南亚那边的矿业重组也每天都在见血。我和阿善在伦敦、曼谷和苏黎世之间连轴转,身边到处都是勾心斗角的算计与背叛。”
陈聿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但每隔半个月,我就能收到从岳城传回来的日常简报。里面有你们学校的月考成绩单,有你在运动会上拿接力赛第一名领奖的照片,还有你跟你哥为了抢最后一块排骨在饭桌上划拳的抓拍。”
“每次收到那些照片,看到你在阳光下大笑,看到你吃着几块钱的冰淇淋就能开心一整天,我就更期待和你的相见。”
陈纪淮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原来,在她浑然不觉的岁月里,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曾经有一个少年,在无数个硝烟弥漫、尔虞我诈的深夜里,借着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照片,看着她一点点长大。
“你……你还记得什么?”陈纪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陈聿低低笑了一声。
“很多。”
他微微仰着头,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比如高一那年冬天,你在岳城一中的汇演上唱了半首歌,中途忘词了,在台上吐着舌头傻笑,最后硬是靠着给全场鞠了三个躬糊弄过去。”
“呀!不许提黑历史!”陈纪淮脸颊瞬间通红,羞得直跺脚。(>﹏<)
“又比如高二那年深秋。”陈聿没有停下,目光变得深邃而柔和,“岳城一中校门口突降暴雨。你撑着一把印着黄色小熊的折叠伞走出来,看到路边有个初中部的走读生摔在水坑里,雨伞被过路的车轮压坏了。你跑过去把那个学生扶起来,把自己的小熊雨伞塞给了他,自己把书包顶在头顶,准备淋着雨往公交站冲。”
陈纪淮记忆深处的闸门被打开,她想起来了!
当时雨下得昏天暗地,樟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把伞给了别人以后,她急匆匆朝着公交站台走。
刚到雨棚下,站台附近就滑过来一辆黑色轿车。
从车里走下来一个长得极漂亮的少年,给了她一把黑色长柄伞。
那把伞做工精细到了极点,伞骨是泛着哑光质感的纯钛合金,伞柄末端刻着看不懂的繁复花纹。陈纪淮后来用了整整三年,哪怕后来伞面有些旧了,也一直舍不得扔,至今还放在岳城老房子的玄关柜顶层!
雨幕中模糊惊艳的侧影,与眼前这张俊美深邃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是你!?那天……给我伞的人……”陈纪淮声音发颤。
“是我。”
陈聿唇角的弧度愈发温柔,轻声说道:
“叔叔回岳城办事,我央求他带我同行,就是为了见你。”
“我在你们校门口停了半个小时,终于等到你出来。”
“纪淮小姐,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亲眼见到你。”
“雨下得很大,天很冷。可你把伞递给那个孩子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发光。”
陈聿握着陈纪淮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积压了数年的情愫:
“在我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争权夺利,都在衡量得失。”
“你在雨中,纯粹得像是一道光。”
“那是我们第一次离得那么近。”
陈聿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陈纪淮微红的眼眶,替她抹去那一抹泛起的薄雾。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规则松动,等我可以正大光明站在你面前的那一天。”
“在冠林庄园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等到了。”
“纪淮。”陈聿站起身,不再单膝跪着,长身玉立在沙发前,眼里只剩偏爱与珍视。“在叔叔找到你之前,你早就是照进我荒原里的那道光了。”
“什么光不光的……我哪有那么好……”
“你很好。不管是以前的周纪淮,还是现在的陈纪淮。纪淮小姐,你很好。”
“你怎么还叫我纪淮小姐……”
“那以后我称呼你纪淮。”陈聿低声开口。“你叫我阿聿,好么?”
陈聿伸出双手,托着她的手肘,将她从沙发上轻轻拉了起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相闻。
“阿聿……”陈纪淮轻轻喊了一声,软糯的嗓音里带着鼻音。
陈聿心头重重一震。
他再也克制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长臂一揽,把小姑娘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
陈纪淮撞进了一个带着雪松冷香与滚烫体温的怀抱。
男人的手臂收得很紧,宽阔的胸膛沉稳有力地跳动着,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陈纪淮没有推开,她伸出双手,环住了陈聿精瘦的腰身,把整张泛红的小脸埋在他的炭黑色衬衫前襟上。
真好啊。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有人跨越了重重迷雾和岁月,那么认真专注地爱慕了她这么多年。
陈聿抱着她,怀里温香软玉,甚至能闻到小姑娘发丝间淡淡的果香。
他低下头,薄唇距离陈纪淮泛着水光的唇瓣只有不到两公分的距离。
只要他再往前寸许,就能彻底采撷下这朵他注视了多年的玫瑰。
陈纪淮下意识微微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然而,预想中的吻却没有落下来。
陈聿只是极尽克制地垂下眼帘,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前。
温热的触感在眉心蔓延开来。
没有逾矩的冒犯,只有虔诚的尊重与克制。
他是沃尔孔斯基家族的主人,杀伐果断,手握滔天权柄。可面对眼前这个女孩,他愿意收敛起所有的锋芒与侵略性,把最纯粹、最郑重的仪式感留到最好的时刻。
“淮淮。”
陈聿松开手臂,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微微拉开距离,直视着她泛红的眼眸。
“下周我就要回欧洲主持闭门议会,把那些纠缠不清的股权彻底割裂干净。”
“等我回来。”
“到时候,我会正式向你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