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话音刚落,徐斯珩的眼神就变了。
他原本垂着的眼皮抬起来,盯着老爷子脚前那块地,周身温度降下去。
“爷爷说我做错了,我认,可你刚才说小叔周旋得好?呵。”
徐斯珩冷哼一声,满眼不服气。
“从小小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不想进公司,你就放他自己去外面闯,他拿家里的脸面给自己的生意背书,亏了你说年轻人总要交学费。”
“我不想进公司,你却说家里产业没人接手,逼着我从底层做起,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轮,轮了三年才让我碰核心业务。”
“你总说让我跟小叔学,可他那种玩命的打法我学不了。”
“我要是学他那股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活法,回来你第一个骂的就是我!”
“不管什么事,他做就是有魄力,我做就是不踏实,爷爷,您摸着您自己的良心说,徐家上下是不是对小叔太偏心了点!”
徐斯珩连珠炮似地说出自己的不满,眼睛红得像只受伤的兽。
他积累了太多不满,以前不敢说,现在被逼到临界点,干脆一个字也不忍了。
“小叔十八岁那年,闹着玩儿似的,非要拿家里五个亿出去投项目,亏了,您一句没舍得说他。我二十岁那年替公司拿下一个单子,利润比预期少了两个点,你在董事会开会的时候当面说我不够稳重。”
“您说您一碗水端平,可您端平的那碗水,从来都是往他那头倾斜的。”
“爷爷,今天我跪在这里,您说是因为我不顾徐家的体面,可我顾了这么多年,您有一次真的认可过我吗?”
老爷子没想到徐斯珩心里积累了这么多不满。
他震惊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背着手,绕过书桌,走到那面挂着老照片的墙前面站定。
照片里是一艘远洋货轮的舷号,锈迹斑斑的船头正对着镜头。
他开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你只知道你小叔头一年亏了五个亿,那你知不知道他第二年拿回来二十个亿,把徐家海外的滩头阵地从别人手里硬抢回来了?”
“你以为他那些年在外面是混?徐家三条货轮被劫过,海盗上船杀了两个老员工,是你小叔亲自飞过去跟对方抢回来的,他拿自己的命去抢,抢完之后徐家的船队再也没被人动过,徐家的员工在海外也没受过人欺负。”
“你一件都不知道。”
老爷子沉沉说着,目光落在桌面那根紫檀镇纸上。
“小珩,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小时候虽然不够你小叔聪明,但不至于心眼这么小,满眼都是嫉妒、比较。”
“自从招了这个女秘书以后,你人变了,心思歪了,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我不公正,觉得你小叔占了你的东西,觉得你太太不善解人意,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心胸狭窄了?”
老爷子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徐斯珩,今天我不打你,毕竟昨天宴席上,挑事的另有其人。”
“陈婶,叫人把这个小秘书给我拖出去,让她从院子里那条石子路上一路滚出徐家。”
老宅院子里的石子路不是圆润的鹅卵石,是各种观赏用的有棱有角的原石边角料。
颜画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抬头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接那个电话!”
她往前膝行两步,膝盖磕在地板上。
“您怎么惩罚我都行,那条石子路我真的滚不了。”
她把裤腿往上一撩,膝盖上青紫一片,是昨晚宴席上蹭的旧伤还没好透。
“您再让我去滚那条路,我这腿就废了!”
她说完双手撑地,额头往地板上磕。
一下,两下,三下,磕得闷响连声。
“我给您磕头了,您饶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碰徐总的电话了,您饶了我吧!”
陈婶走到她身边弯腰伸手,搭住她胳膊往上带。
颜画猛地甩了一下胳膊:“别碰我!”
挣开的动作太猛,陈婶没料到她还有这个力气,手被她甩开了。
颜画立即往前膝行半步,抓住老爷子书桌的桌腿仰头看他,眼泪糊了满脸,鼻音重得像感冒。
“老爷子,您让我做牛做马都行,您别让我滚那条路,我求您了!”
徐斯珩跪在旁边撑了一下地面想起来,旁边的佣人按住他肩膀没让他动。
他张嘴喊了一声“爷爷”,声音已经急了。
“爷爷,您不能这么对颜画,有事冲我来!”
“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经不起这么折腾!”
之前徐家有个保安偷老太太的首饰去卖,老爷子发现了,给了那人两个选择,一个是报警坐牢,一个是从院子里那条石子路上滚过去。
那人因为不想坐牢,选择滚出去。
五大三粗的男人,在床上愣是躺了三个月伤才好透,现在还有些碎石子嵌在皮肤里取不出来。
一想到这里,徐斯珩更慌了。
“爷爷,我求你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放过她!”
他以为只要自己服软示弱,老爷子就会收回命令。
可他没想到,他越是求情,老爷子就越是铁了心要给颜画一个教训。
“上次在你家,我以为我和你奶奶给你的警告已经足够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执迷不悟。”
老爷子说完,在书桌后坐下,端着茶杯没再看徐斯珩,而是边对着茶汤吹气边对陈婶说了一句:“架出去。”
陈婶这回没弯腰,直接朝旁边使了个眼神。
两个女佣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颜画的胳膊。
她从桌腿上被人硬拉起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桌面上扒了一下。
指甲刮过红木面,拉出一道细长的白印。
“斯珩!”她尖叫着呼叫徐斯珩,“你说话啊!你就让他们把我这么拖出去折磨吗?!”
“你昨天晚上追出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有你在没人敢动我,现在谁在动我?”
她被人架出门槛,手拼命往书房里抓,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两个女佣胳膊上。
脚离了地,像一条被人提起来的鱼,拖鞋掉了也没人管。
走廊里,颜画惨叫的声音一路没断。
徐斯珩想追出去,被老爷子喊住:“你今天要是敢帮她,你也滚。”
徐斯珩听出来了,老爷子说的此“滚”非彼“滚”。
意思是他再帮颜音求情,老爷子就会让他滚出徐家。
“救命!你们放开我,老爷子,我给您磕头了,斯珩!斯珩你救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