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新市比往常更早开门。天才刚亮,几家粮铺门口就已经挂出了木牌。
秋麦,收。黄豆,收。麻籽,收。字一个比一个大。
最夸张的是赵家,直接在门前支了张长桌,算盘、契纸、印泥一字排开,旁边还放着昨日刚从县衙抄回来的秋货登记册。
陈七跟着谢昭过来时,远远看了一眼,“这是收粮?”
“嗯。”
“粮呢?”
“地里。”
“……”
陈七沉默片刻,他最近已经渐渐习惯云川这些奇怪的生意了。
以前买卖东西,至少得先看见东西,现在不一样,粮还没冒头,钱已经开始抢了。
赵家管事正跟一个农户谈,“你家去年麦一亩能出多少?”
“旱的时候两石多,好的时候快三石。”
“今年谁耕?”
“韩家代耕队。”
“种呢?”
“已经下了。”
“那三亩麦,秋后赵家先要其中五石。”
农户一听就摇头,“五石不行,家里得留口粮。”
“那四石。”
“价呢?”
“按秋后市价走。”
“不成。”
农户现在也不是几日前那个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的人了,“油坊昨日定豆都肯先押一成银,你们麦一点不押?”
赵家管事:“……”
谢昭站在人群外,听得忍不住笑。
长得确实挺快,前几日这群人还在问她该种麦还是豆,现在已经学会拿隔壁油坊压价了。
陆停在旁边看了一阵,忽然道:“谢兄,邵掌柜来了。”
谢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邵掌柜带着昨日那几家坚持要地的债主,从街口走了过来。
今日几人没带契,带的是地册,显然已经准备开始经营。
邵掌柜也看见了她,拱手道:“谢大人。”
“这么早?”
“看看行情。”
“正好。”谢昭往旁边让了让,“慢慢看。”
邵掌柜本来还以为她会说什么,见她真没管,反倒多看了她两眼。
很快,他就知道谢昭为什么这么痛快了。
因为他刚走到赵家桌前,开口说自己秋后有四十余亩麦,赵家管事第一句话便是:“哪四十亩?”
邵掌柜报了地方。赵家管事皱眉,“那几块地昨日不是周家、刘家他们种?”
“如今归我。”
“已经过契了?”
“今日办。”
赵家管事点点头,“那秋粮呢?”
“自然也是我的。”
“我知道。”赵家管事翻了翻册子,“我是问,已经下种了吗?”
邵掌柜顿了一下,“还没有。”
“代耕呢?”
“自己组。”
“种粮?”
“自己买。”
“今年头一回种?”
“……”
邵掌柜终于察觉出不对,“这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赵家管事把册子合上,“等你下种以后再来。”
邵掌柜皱眉,“别人粮还没长出来,你们不是也照样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家管事抬手往旁边一指,刚才谈价的农户还没走,“他家去年就在种,今年地已经翻完,种也下了,代耕是谁、亩数多少,我们都查得到。”
“秋后能交多少货,心里至少有个数。你这边现在连地都还没过完。”他说得相当坦诚,“我凭什么先把银子压给你?”
邵掌柜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身后另一个债主忍不住道:“我们有商号,有银子,难道还不如一个农户?”
赵家管事奇怪地看他,“你有银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的是粮。”
一句话,堵得干净利落。
陈七站在不远处差点笑出声,昨日在县衙,这群人最得意的就是自己有钱,可以买牛,可以雇人,可以自己下场种。
结果到了粮商面前,人家根本不关心你有多少钱。人家只问,你到底能不能交货。
邵掌柜没再争,转身去了韩家那边,结果也差不多。韩家愿意谈,但不愿意提前押银。
“第一年合作,没有旧账,没有交货记录,最多先登记。秋后真有粮,再按市价收。”
邵掌柜问:“那为什么原来的农户可以预支?”
韩家管事头也没抬,“因为他们跑不了。”
“我们也跑不了。”
“你们是商号。”韩家管事终于抬眼,“今年发现种田不挣钱,明年把地一卖,人就走了。”
“农户一家老小都在村里,户籍、房子、亲族都在。你觉得谁更稳?”
邵掌柜:“……”
这次连陈七都听明白了,不是谁高贵,是风险不一样。
旧农户穷归穷,可他们在这里过日子。新进来的债主有钱归有钱,却随时能撤。
粮商愿意为秋天先掏钱,看的是谁更可能把粮送来,不是谁衣裳更好。
谢昭一路都没说话,甚至还买了一碗热豆浆。
陆停看了她一眼,“谢兄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拿不到预银。”
谢昭喝了口豆浆,“我哪知道。”
陆停明显不信。谢昭十分无辜,“商人自己的钱,愿意押给谁,我又管不着。”
陆停沉默了一下,这倒是真的。
谢昭根本没下过命令,可她前面做的那些事……代耕登记、秋货登记、户籍重建、行情牌、商户押银,不知不觉已经把“谁真在种地”变成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东西。
如今市场自己开始区别对待,真正耕地的人,有记录,有履约,有下一季。
只拿到地的人,只有地。
邵掌柜显然也想明白了,他站在新市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农户,神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昨日他算过牛,算过人,算过犁,甚至算过今年最坏能亏多少。
唯独没算过一件事,就是这些农户过去一年攒下来的东西,本身就值钱。
谁按时交过货,谁家地出粮稳,谁借了种按期还,谁跟代耕队合作过,谁秋后容易反悔。
这些东西不写在地契上,可粮商记得,油坊记得,新市也记得。
土地一换主人,这些全得从头开始。
身后有人终于低声道:“邵兄。”
邵掌柜没回头,“说。”
“我那十六亩……我想再看看折银。”
另一个人立刻道:“你昨日还说至少拿三年。”
“昨日我以为粮商会提前押钱。”
“你自己不是有钱?”
“有钱也不能全压田里!”
“……”
几个人声音渐渐低下去,邵掌柜始终没说话。
谢昭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碗递回摊主,这才走过去,“看完了?”
邵掌柜看她一眼,“谢大人早知道会这样。”
“别冤枉我。”谢昭笑了,“昨日我只说,你们拿的是地,不是旁的。”
“今日这些粮商愿不愿意跟你做生意,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邵掌柜盯着她片刻,“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地契换了,人留下来的那些东西不会跟着换。”
谢昭想了想,“差不多吧。地为什么值钱?”
她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刚开门的新市上,有人在修犁,有人在记代耕,有人在谈秋货,还有昨日从村里进城的农户抱着种粮往回走。
“因为有人种,有人收,有人修路,有人愿意把明年的生意也押在这里。”
谢昭回头,“你拿走六亩、十亩、一百亩,都没关系。”
“可这些东西……”她笑了一下,“没有一张写在你的地契里。”
邵掌柜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我现在改要银子呢?”
谢昭眼底终于有了笑意,“那就去找陆停。”
“还有多少秋货预银?”
“不多。”
“先到先得?”
“当然。”
邵掌柜转身就走,身后几家债主愣了一瞬,立刻跟上,“邵兄!你不是说要当地主吗?”
邵掌柜头也没回,“我做买卖的,又不是来云川养老的。”
谢昭看着一群人快步往县衙方向去,也慢慢笑了。
最好,她从来没打算证明地不值钱。恰恰相反,云川的地以后还得更值钱。
只是这份钱……总不能谁拿张旧契过来,就白白跟着一起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