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盯着那枚肉球,眉头微皱。
那眼睛嵌在肉球正中,瞳仁漆黑如墨,眨也不眨。
他与之对视片刻,最后发现这玩意儿好像就是看起来吓人,却似乎并无异常。
伸出白骸,用剑尖轻轻拨了拨那肉球。
骨剑碰触之下,那肉球微微晃动了一下。
可它既不眨眼,也不闪躲,眼中亦无凶光。
只是木然地睁着。
宛若死物,全无反应。
沈回又拨了一下,这一次用了两分力道。
肉球在青砖上骨碌碌滚了半圈,竖瞳依旧直愣愣地朝着上方,瞳仁中映着堂顶的横梁,眼神空洞得如同死物。
沈回觉得有些奇怪。
方才这东西在女子腹中时,那股邪异劲儿还历历在目,怎的被一剑破了肉壳之后,反倒没了动静?
莫非这眼睛只是个摆设,内里装的其实是一泡死水?
他握着白骸,将剑尖抵在那肉球上,准备直接一剑攮死了事。
可剑锋才将将刺入半寸,他忽然顿住。
低头看了看手中白骸,白骨森森,幽光隐隐。
心思一动,一道灰芒自覆上剑身。
片刻之后,手中长剑已变了模样。
色泽暗沉,似肉似筋。
便是那肉剑·腐生。
此剑兀一现世,剑身便猛地一颤。
剑身上的暗纹骤然亮起,涌动着血光,剑尖更是自行抬起,直直指向地上肉球。
沈回只觉掌中传来一阵躁动,就像是拽着一条恶犬,只待链子一松,恶犬便会扑袭而至。
他低头看了看这柄兴奋得直打颤的长剑,又看了看地上那枚呆愣愣睁着竖瞳的肉球。
指间松了三分劲力,抬手一剑刺出。
“去。”
剑尖没入肉球之中,如刀入腐泥,毫无阻滞。
那肉球挨了这一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可下一瞬,肉球表面的赤红之色骤然褪去。
密密麻麻的血管迅速瘪塌,整颗肉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就连那硕大的眼珠,也在顷刻间失去了光泽。
随后那肉球竟似遇水消融,逢根归附,只一眨眼的工夫,便顺着剑身肌理,消散无踪。
沈回拿起腐生,凑近细看。
剑身依旧,唯独剑格处隐隐多出了一道痕迹。
那痕迹纤细狭长,形似眼缝,若不细看,几难察觉。
沈回盯着那痕迹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只是觉得手中长剑似乎格外亢奋,暗红的纹路中隐隐有血光流动。
说起来,他的名声,怕是要败坏在这“凝尸炼剑”四个字上了。
白骸与赤殃都还罢了。
白骸是白骨所炼,杀伐凌厉;赤殃是精血所凝,锋芒炽烈。
这两剑虽看起来颇“异”,却并不“邪”,唯独这肉剑腐生……嗯,不提也罢。
懒得再琢磨,随手将腐生往空中一抛。
腐生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灰芒,在半空兜了个圈子,随即直扑向地上剩余的六颗肉球。
但见那灰芒来回穿梭,如游鱼入水,畅快淋漓,转眼便将其吸得干干净净。
最后灰芒打了个旋儿,飞回沈回掌心。
低头再去看那剑格。
裂缝更加分明了,就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莫非……日后剑上也要生出一只眼来?”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
凝尸炼剑的这三柄剑,应该各有禀赋。
之前在浮云县城时,他曾偶然发现,凡是被赤殃所伤之人,伤口都会血流不止,且极难愈合。
按理说,他早就该发现此事。
可被赤殃伤过的人,要么当场便死在了剑下,没有机会逃生;要么就是侥幸脱身,却未曾负伤。
故此,这一禀赋迟迟未曾显露。
后来,因为赤殃速度最快、灵性最足,他便将其留在了浮云楼上,镇守一方。
最近他也曾想过,再凝炼一柄血剑。
奈何一直未曾撞上合适的金丹邪修,始终无从着手。
想到此处,他收回目光,抬手一扬。
掌中烈焰升腾,随后猛地落下。
七具早已腐坏的肉身,瞬间被烈焰包裹,片刻便化作点点飞灰,随风散尽。
沈回转身,迈步出了正堂。
方才那一声雷响,震彻府邸,动静极大,府中残存的下人早已被惊动。
沈回余光瞥见,有几处厢房的门缝后头,人影一闪而过。
又有几个仆役打扮的人,缩在月洞门外,探头探脑,被他目光一扫,便慌忙缩了回去。
他随便挑了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家仆,走上前去。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佝着背,面色蜡黄。
见沈回走来,他本能地想溜,可两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只能僵在原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沈回问他:“这府上,除了那几个小妾,可还有别的人怀孕?”
家仆拼命摇头,结结巴巴道:
“没……没有了,就那几位夫人……”
沈回颔首,继而又问:
“那除了员外,府上还有没有管事的人?”
家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沈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
“不用担心,直说便是。”
家仆咽了口唾沫,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
“回道长的话……原先是有管事的,都是跟了老爷十几年的老人。”
“可最近不知怎的,老爷性情大变。府里原先的管家、账房、庄头、采买,但凡稍有资历的,尽数被老爷撵回了乡下……”
“如今府里,就剩我们这些粗使的下人,每日战战兢兢地熬着……”
沈回听完,点了点头,又道:
“那种玉庵的事,你知道多少。”
家仆想了想,磕磕绊绊地讲了起来。
原来那三太太是本县一个破落户的女儿,生得有几分姿色,被王员外看中纳为妾室。
自从她从种玉庵归来,第一个怀上身孕,府中风气便彻底变了。
这位三太太日渐得势,隐隐压过所有人,形同府中主母。
紧接着,另外几个妾室也陆续上山进香,回来之后竟一个个都怀上了。
“可后来……”
家仆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
“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了。几位夫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人却一天天变得古怪。白天还好端端的,一到夜里就……”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下去。
沈回没有追问,只问了一句:“那男仆的事,你知道吗?”
家仆面色刷地白了,连连摇头:
“小的……小的不知,小的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