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修祠堂
正月十五这天,丁冬九哪儿都没去,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过节。
牛尾村有个老讲究——“十五扁、十六圆”。正月十五这一天要吃饺子,因为饺子是扁的;到了正月十六,才吃元宵,也就是浮圆子。这个说法丁冬九以前没听说过,还是胡氏告诉他的。胡氏说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扁的代表稳稳当当,圆的代表团团圆圆,先稳当年,再圆全家,一步都不能乱。
丁冬九听了,觉得挺有意思,就照着办了。
十五一大早,王一梅就起来和面剁馅儿。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猪肉是自家杀的年猪,肥瘦相间,剁得细细的;白菜是秋天窖藏的,水分足,剁碎了挤干,和肉拌在一起,加上葱姜末、酱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儿,闻着就香。丁冬九在旁边帮忙擀皮儿,他擀皮儿的动作不太熟练,擀出来的皮儿有的厚有的薄,形状也不够圆,被王一梅嫌弃了好几回——“你看看你擀的这是啥?方的?你见过方形的饺子皮?”丁冬九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擀,擀得满头大汗。
丁成和丁福也凑过来帮忙。丁成包饺子的手艺还不错,虽然包出来的褶子不够整齐,可至少不漏馅儿。丁福纯粹就是捣乱了——他拿了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大勺馅儿放上去,然后两只手一通乱捏,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来,举起来给王一梅看:“娘,你看我包的小猪!”
王一梅看了一眼那个既像包子又像馄饨、唯独不像饺子的东西,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说:“行,你自己包的自己吃。”
丁福还真就认真地记住了,等饺子煮熟了,专门把自己包的那个捞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皮太厚了,馅儿没熟透。可他硬是咬着牙吃完了,吃完还抹了抹嘴,说:“好吃!”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除了饺子,丁冬九还亲自下厨做了一道鱼。
这道鱼是他跟庞师傅学的。鱼是前几天庞师傅托人捎来的,一条四五斤重的大草鱼,养在水桶里,活蹦乱跳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丁冬九把鱼收拾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了一会儿,然后下油锅炸到两面金黄,捞出备用。锅里留底油,放入葱姜蒜爆香,加入酱油、醋、糖和少许水,烧开后把炸好的鱼放进去,小火慢炖,让汤汁慢慢地渗进鱼肉里。最后大火收汁,撒上一把葱花,出锅装盘。
鱼端上桌的时候,整个堂屋里都弥漫着一股酸甜浓郁的香气。鱼身色泽红亮,汤汁浓稠油润,葱花碧绿,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丁传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嗯!好吃!这鱼做得地道!”
胡氏也尝了一口,笑着说:“冬九这手艺,怕是能赶上醉仙楼的厨子了。”
丁冬九笑了笑,“娘多吃,这本来就是醉仙楼厨子教的。”大家都笑了。
除了鱼和饺子,桌上还有几样小菜和一碟子枣花馍。枣花馍是过年的时候蒸的,做了很多花样——有蝴蝶形的,有花朵形的,有小鱼形的,一个个白白胖胖的,上面嵌着红彤彤的枣子,看着就喜庆。这些枣花馍是三姐丁来娣早早送来的,她手巧,做的馍馍样子新鲜好看,比村里其他人家的都强。胡氏把这些馍馍摆在盘子里,端上桌的时候,丁福伸手就要去抓,被王一梅一巴掌拍了回去:“洗手了没有?”
丁福缩回手,飞快地跑去洗了手,又跑回来,抓起一个蝴蝶形的枣花馍,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青蛙。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午饭。饭后,胡氏又煮了一壶茶。
后晌丁传根泡了一碗油茶面——那是庞师傅给丁冬九捎来的,足有半袋子。做法也简单,把面粉炒熟了,加上碾碎的花生和芝麻,吃的时候用开水冲开,搅成糊糊状,又香又甜,暖胃得很。丁传根还把早上剩的饺子泡进去,连汤带水的,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丁冬九看着爹娘吃得高兴,心里头也高兴。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院子,觉得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正月十六吃了浮圆子,这个年就算是过完了。
十七这天一早,丁冬九开始筹划着去白河镇的事——铺子初六满银就去张罗开门营业了,年后的生意要张罗起来,还有一些年前没来得及处理的账目要理一理。他正盘算着要带哪些东西过去,村长六爷就找上门来了。
六爷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郑重。丁冬九赶紧把他让进堂屋,请他坐下,又让王一梅泡了一壶热茶来。
六爷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搓了搓手,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斟酌措辞。丁冬九也不催,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六爷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冬九啊,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六爷您说。”丁冬九往前倾了倾身子。
“是这么回事——”六爷又喝了一口茶,“村里想修祠堂。”
丁冬九微微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六爷继续说下去。
“咱们牛尾村,说起来也有百十来户人家了,姓丁的占了七八成。”六爷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可这么多年了,村里一直没有个像样的丁氏祠堂。以前是年景不好,大家伙儿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修祠堂?可这几年风调雨顺的,各家各户的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了一些,我就寻思着——是时候把祠堂修起来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在这个时代,祠堂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意义非同小可——那是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是家族议事的地方,也是维系宗族凝聚力的核心。一个村子有没有祠堂,祠堂修得气不气派,直接关系到这个家族在方圆几十里内的脸面和地位。
“六爷说得对。”丁冬九说,“祠堂是该修。”
六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那你的意思是……支持?”
“当然支持。”丁冬九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好事,我没道理不支持。”
六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可很快又收敛了,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可是冬九啊,修祠堂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的,得花钱。我粗粗算了一下,材料、人工、杂七杂八的开销加起来,少说也要一百多两银子。”
丁冬九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可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着六爷的下文。
“一百多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六爷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村里一百多户人家,按人头摊派的话,每户出一两左右,勉强能够。可你也知道,村里有些人家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一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再说了,修祠堂这种事,要是大家都出一样的钱,那也显不出谁对祖宗更有孝心不是?”
丁冬九听出了六爷话里的意思,放下茶碗,看着六爷,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那六爷的意思是?”
六爷沉吟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把话挑明了:“我是这么想的——修祠堂这件事,得有个带头的人。谁出的钱多,谁在祠堂里的位置就高。这个规矩,不光咱们村是这样,方圆百里的村子都是这样办的。”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给丁冬九细说起来:“捐十两银子的,牌位可以入正座主位,以后逢年过节祭祀,子孙后代烧香磕头,头一排就有你家祖先的位置。捐五两的,只能入旁位,位置偏一些。捐二两的,那就只能去厢房了。至于那些一两都不愿意出的,牌位连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
丁冬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六爷继续说:“除了牌位的位置,还有分胙。祭祀完了要分肉,正座主位的子孙能分二斤肉,旁座的只能分一斤。还有勒石留名——捐了钱的,名字刻在祠堂的功德碑上,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谁为祠堂出了力。至于管事的权力——谁出的钱多,谁在祠堂里说话就有分量。修祠堂这么大的工程,总得有人来管账、管物料、管施工,这些人选,自然是从出钱多的人里头挑。”
丁冬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头飞速地盘算着。
他前世在现代社会生活过,对这种用钱买地位的宗族规则,本能地有些抵触。可他也明白——入乡随俗。他现在生活在古代,生活在牛尾村,他就是丁家的一员。如果他不想被这个村子排斥在外,如果他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在这个村子里有立足之地,他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则。
更何况,六爷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修祠堂是造福全族的事,他丁冬九现在有这个能力,多出一点钱,既能让祖宗在祠堂里有个好位置,又能让自己在村里更有话语权,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里,丁冬九抬起头来,看着六爷,问了一句:“六爷,您自己打算出多少?”
六爷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嘛……我身为村长,总不能落在别人后头。我打算出十两。”
丁冬九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也出十两。”
六爷的眼睛亮了一下,六爷兴奋地盘算一番:“冬九,十两是不少了,可我刚才算了算,一百多户人家,就算人人都出钱,按最低的算,这就还差个七八两的缺口……”
丁冬九听出了六爷的意思,笑了一下,说:“那我再补十两,一共二十两。差的那些,应该就够了。”
六爷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笑得合不拢嘴:“够!够!够了!冬九啊,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丁冬九摆了摆手,笑着说:“六爷别夸我了,我也是丁家的子孙,为祖宗修祠堂,应该的。”
六爷连连点头,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心里的高兴劲儿一起咽下去。他又坐了一会儿,跟丁冬九聊了一些修祠堂的具体安排——选址、备料、开工的时间、管事的人选等等——然后才起身告辞。
丁冬九把六爷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才转身回到院子里。
他一进堂屋,就看到丁传根正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兴奋,像是一只被关了一冬天的老山羊终于看到了春天的草地。他看见丁冬九进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声音都有些发颤:“冬九,你……你真出了二十两?”
“嗯。”丁冬九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丁传根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又停下来,看着丁冬九,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然后又转了两个圈,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二十两啊!那可是二十两银子!”
“我知道。”丁冬九放下茶碗,看着老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爹,你坐下说话,转得我眼晕。”
丁传根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可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身子还是往前倾着,像一只随时准备跳起来的蚂蚱。他压低声音说:“冬九,你可想清楚了?二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够咱们家吃喝两年的了!”
“想清楚了。”丁冬九的语气很平静,“爹,你想啊——修祠堂是百年大计,祠堂修好了,咱们丁家在村里就有了根基。我的牌位能入正座主位,以后丁成、丁福他们逢年过节祭祀,头一个拜的就是咱们这一支的祖先。这不光是面子的问题,这是给子孙后代铺路。”
丁传根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来,看着屋顶的梁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声音有些沙哑:“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从来没想到,咱们家也能有这一天。”
丁冬九看着老爹那副感慨万千的样子,心里头也有些触动。他知道,对于丁传根这样一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人来说,“修祠堂”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那意味着丁家这一支,终于在这个村子里站稳了脚跟,终于有了说话的资格。
“爹,”丁冬九站起身来,走到丁传根面前,拍了拍他的后背,“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的。”
丁传根抬起头来,看着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当天晚上,丁冬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跟六爷说的那些话,想着修祠堂的事,想着自己在牛尾村的处境,想着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一个“乡绅”。
这个词在他前世的理解里,多少带着一些贬义的色彩。可真正身处这个时代,他才明白,所谓的“乡绅”,其实就是村子里最有能力、最有资源、也最有责任担当的那一批人。他们出钱修桥铺路,出钱修祠堂办学堂,出钱救济穷人——这些事情,官府不管,只能靠这些人来做。而作为回报,他们在村子里获得了尊重和话语权,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他们的牌位被供奉在祠堂里,他们的子孙后代因此而受益。
这是一种交换,也是一种平衡。
丁冬九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里头想——入乡随俗吧。既然活在这个时代,就得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来办事。他不求什么光宗耀祖,也不求什么权势地位,他只求自己和家人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只求子孙后代能有一条更宽的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