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门外。
五千玄甲铁浮图在城墙下排开阵势。
全场没发出一丝杂音。
战马嘴里衔着枚，士兵面罩全部拉下，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气的眸子。
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顺着三十丈高的城墙，直逼城楼上的守军。
程处亮骑着马，悠哉悠哉地晃到护城河边。
城墙上的千牛卫弓弩手赶紧把手里的弓弦拉满。
“别紧张，千万别紧张啊！”
程处亮摆摆手，一把抽出身后背着的开山大斧，
“俺今天来不杀人，就是给太极宫敲个门。”
话音刚落。
程处亮双腿猛夹马腹，黑色大马嘶鸣一声，往前猛冲两步。
他借着冲力抡圆了开山大斧，狠狠砸向吊桥那根儿生铁锁链。
“当！”
火星子飞溅起三尺多高，震得城头上的千牛卫捂着耳朵往后倒。
生铁锁链没断，但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城墙的青砖都跟着这声巨响颤了两颤。
“明儿见啊！”
程处亮大笑两声，把大斧往肩膀上一扛，慢悠悠地打马回阵。
这一声巨响，彻底敲碎了长安城最后的那点安全感。
……
夜幕降临。
长安城实行了最严苛的宵禁。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街上连个打更的影子都没有。
甘露殿。
李世民挥退了所有的太监和宫女。
王德临走前，手里捧着牛油大烛想点亮大殿，被李世民一个滚字骂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顺着窗棂透进来，打在正中央那个大唐疆域沙盘上。
李世民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沙盘前。
他盯着幽州那个插着红旗的小木块，又看了看旁边代表黄河天险的蓝线。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把这两个月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从李承乾孤身一人接管边军，再到雷霆手段血洗范阳卢氏在幽州的根基。
紧接着。
那小子靠五千兵马，在风狼谷硬生生屠尽了薛延陀三万精锐。
再然后，抗旨南下。
李世民伸手拿起黄河防线上的一个木头小人，手指一用力。
“咔嚓。”
生生把木头人捏成了两截。
自己每走一步，都被那个远在幽州的儿子预判到了。
李世民双手撑在沙盘边缘。
他这个自诩千古一帝的大唐天子，在引以为傲的谋略和手腕上，被自己的嫡长子死死踩在了脚底。
真要下旨死战？
李世民盯着沙盘上长安城的位置。
先别提那些老油条武将会不会临时倒戈哗变。
光是幽州那十万虎狼之师，半天就能把长安城的城墙轰成一堆烂泥巴。
李世民松开手，任由断成两截的木头小人掉进沙堆里。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大唐的江山，他赌不起，也不能赌。
“父皇！父皇救命啊！”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这声音划破了皇宫的死寂，听着比夜猫子叫春还渗人。
几个千牛卫拦都拦不住。
李治披头散发地从台阶下爬了上来。
“滚开！别拉本王。”
李治疯了一样推开王德的手，手脚并用地爬到甘露殿的大门外。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李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门从里面拉开。
李世民阴沉着脸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脚底下这个缩成一团的儿子。
一股尿骚味直冲鼻腔。
李治的裤裆湿了一大片，竟然活生生给吓尿了。
“没用的东西！大唐的亲王，天家的颜面，全让你丢尽了。”
李世民气得太阳穴直突突。
李治哪还管什么颜面，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父皇！城门要破了。大哥要杀进来了。”
“长孙舅舅连门都出不去，那些文官全反了。”
“咱们投降吧父皇。开城门吧。”
“那个太子之位，儿臣不要了。吏部的权力，儿臣全还给大哥。”
“儿臣愿意去幽州当个闲散王爷，哪怕去岭南要饭也行。”
“求父皇跟大哥说说，留儿臣一条狗命吧。”
李治鼻涕眼泪全抹在了李世民的龙袍上。
李世民看着死死抱住自己大腿哭嚎的小儿子。
脑子里闪过李承乾在黄河北岸发的那篇清君侧的檄文。
这两个儿子，一个是翱翔九天的真龙，一个是在泥水里打滚的臭虫。
“滚开！”
李世民胸中涌起一股悲凉与愤怒。
他抬腿直接将李治给踹到了一边。
“哎哟！”
李治惨叫一声，顺着十几级白玉台阶骨碌碌滚了下去。
“来人！把这个废物给朕拖回王府。没有朕的旨意，他要是敢踏出房门半步，直接打断他的狗腿。”
两个千牛卫赶紧跑上前，架起早就吓得翻白眼的李治，飞快地退了下去。
大殿外再次恢复了死寂。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感受着半夜刺骨的寒风。
不知站了多久。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咚——咚——咚”的报晓鼓声。
天，要亮了。
东方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李世民转过身走回殿内。
他没去御案，也没叫太监进来伺候。
而是径直走向甘露殿最深处，那个结满蜘蛛网的兵器架。
一把扯掉上面盖着的防尘黄布。
一套暗黑色的旧明光铠，静静地挂在木架上。
甲片边缘，还有着洗不掉的暗褐色血迹。
那是当年玄武门之变时，他亲手斩下兄弟首级溅上去的血。
李世民一把拔出挂在旁边的天子剑。
“锵！”
剑锋在微弱的晨光下，折射出冷厉的寒芒。
“来人。”
李世民把天子剑拍在案几上。
“替朕，披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