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小半碗,她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小矮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边角沾着几点暗褐色的痕迹,在灯光下看得清楚——是血迹。
她心里咯噔一下,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那是什么?”她指着信问。
如玉连忙把信拿过来,递到她面前:“这是公子派人送来的信,下午到的。那会儿姑娘还睡着,奴婢就没敢叫醒您。”
方若宁放下粥碗,接过信。
指尖碰到信封上干涸的血迹,心里莫名发慌。
她认得封蜡上的字迹,是他的,可这血迹……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信不算长,说边境打起来了,几方混战,路上不太平,让她乖乖在楚国待着,别乱跑,等他把那边的事摆平了,立刻就来接她和孩子。
最后还不忘贫嘴,说让她多吃点,别把自己饿瘦了,回来他要检查的。
没提自己受伤,也没说处境有多难,通篇都在安抚她。
方若宁看完,缓缓舒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她就知道,沈富贵那家伙命硬,没那么容易出事。
信上的血迹,许是路上遇到流兵,不小心蹭上的。
只是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等着他来接……她自然是不愿意的。
可现在大着肚子,赶路就是累赘,真遇上乱兵,反倒要让他分心来救。
罢了,先等着吧。
她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没多说什么,端起粥碗继续喝。
一碗粥见了底,困意又涌了上来。
她重新躺好,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
如玉收拾了食盒出来,刚掀开帐帘,就看见外面站着个人影。
来安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玄色衣袍融在夜色中,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清明。
“她如何?”见如玉出来,他开口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回王上,少夫人看完信,很平静,什么都没说,喝完粥就又睡下了。”如玉躬身回话。
来安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伺候。”
“是。”
如玉退下去了,门口只剩他一个人。
他其实一直在等。
就怕方若宁看完信,一时冲动要回北璃,要去找沈富贵。
她真打定主意要走,他未必拦得住。
如今听她安安静静的,反倒松了口气。
夜风吹过营帐,卷起边角。
来安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主帐。
而此时的北璃边境,密林深处。
沈富贵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左肩中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血浸透了衣袍,顺着手臂往下滴。
旁边的沈父正用布巾给他按着伤口,手都在抖。
他们送完粮草返程,刚出楚国边境没多远,就被郁恒的巡逻军给堵住了。
对方人多,三四十号人,他们一行十几个人,边打边退,往密林里钻,硬生生把追兵引开了,才让运粮队安全走了。
可这伙郁恒军咬得死紧,追了他们整整两天,甩都甩不掉。
“富贵,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先进去躲一躲吧。”沈父看着儿子满身是血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从前那个只知道吊儿郎当的混小子,如今为了救他,为了送这趟粮草,命都快豁出去了。
沈富贵没应声。
他撑着手里的刀,微微探出头,往林子远处看。
黑夜里,一队火把正往这边移动,火光点点,越来越近。追兵又跟上来了。
“躲不掉的。”他声音沙哑:“爹,你在这里躲着,我去把这些尾巴解决了。一直被他们追着咬,我们谁都走不掉,迟早死在这儿。”
“不行!你伤得这么重!”沈父立刻反对:“要去也是我去!”
“爹,你别添乱了。”沈富贵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按在沈父肩上,力道很重:“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我还得去接阿宁呢,不会死在这儿的。”
沈父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
儿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混小子了。
可欣慰之余,更多的是后怕和心疼。
沈富贵没再多说,点了六个护卫,冲他们使了个眼色。
几人会意,抽出腰间的刀,猫着腰,借着树木的掩护,朝着火把的方向摸了过去。
沈父带着剩下的四个护卫躲在树后,屏住呼吸,远远望着那片晃动的火光。
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夜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
忽然,最边上的一支火把猛地灭了。
没有声音,像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掐灭了。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熄灭,像被无形的手掐断了光亮。
黑暗中偶尔传来极轻的闷哼,很快又被风声盖过去。
沈父攥紧了手里的刀,手心全是汗。
不过片刻工夫,最后一支火把也灭了。
林子里彻底黑了下来,静得可怕。
沈父等了片刻,没听见动静,再也忍不住了:“走,过去看看!”
几人摸着黑往前走,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噗——”
沈富贵扶着树干,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腿一软,差点栽倒,全靠手里的刀撑着地面才勉强站稳。
“富贵!”沈父脸色铁青,快步冲过去扶住他:“伤哪了?快让爹看看!”
“没事爹,小伤。”沈富贵擦了擦嘴角的血,喘着气:“人都解决了,我们得赶紧走,后面还有人追来,再耽搁,就走不掉了。”
一行人不敢耽误,连夜赶路,专挑偏僻的小路走。
沈富贵硬撑着,一路上没喊一声疼,只有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们穿过交战区,踏入北璃地界。
沈富贵一直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连日奔波加上失血过多,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再也撑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富贵!”沈父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没扶住。
刚好在附近的北璃士兵听见动静,立刻围了过来。
他们不认识沈富贵,只见一行人衣衫褴褛、满身是血,形迹可疑,当即就变了脸色。
“什么人?!举起手来!”
士兵们长枪直指,把他们当成敌国细作了。
“快!先把人抓起来,带回去审问!”
士兵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沈富贵还有沈父等人捆了起来,押往军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