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记得,过往二人之间有过多少欢笑,便有过多少争吵、委屈与拉扯。
一次次风波,一次次误会,命运辗转,两个人早已一步步走向不同的路途。
小燕子挣脱了深宫的枷锁,褪去从前的莽撞,遇见一心一意待她的傅云;而自己困在皇子身份之中,被朝堂、礼教、身份层层束缚,终究再也回不到当初。
有些缘分,只适合留在回忆之中,强求不得。
“也好。”永琪轻声自语,声音很轻,消散在晚风里面,“有人好好护着她,便足够了。”
不必再打探,不必再牵挂,不必再抱着遥不可及的念想反复折磨自己。过往种种,皆归云烟。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之前,抬手将那本翻看许久的书卷合上。将心底那一段少年情愫妥帖收好,埋进记忆深处,不再频频回望。
殿外,小顺子远远立在廊下,听见殿内平静无波,没有叹息,没有暴怒,只有书页合拢的轻响,心中暗暗叹息,却也不敢上前打搅。
夜色渐渐更深,一轮明月升上檐角,清辉洒满整座景阳宫。
永琪坐在案前,重新磨墨,提笔,不再去想萧府的欢声笑语,不再回想漱芳斋的旧梦。
他是大清的五阿哥,还有自己要走的前路。朝堂公务,家国本分,才是属于他的归宿。
同一时刻,萧府依旧暖意融融。
满堂笑语尚未散去,小燕子依旧靠在傅云怀中,眉眼飞扬,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老佛爷派人送来赏赐的珍宝已经送到府中,一箱箱绫罗珠翠陈列在偏厅,皆是给小燕子大婚添妆。
含香拿起一支通透的珍珠花簪,走到小燕子身旁,眉眼温柔含笑,“小燕子呀,恭喜你,得偿所愿。”
小燕子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浅浅水光,接过簪子握在手心,转头望向庭院皎洁月色。
她脑海之中,恍惚飞快闪过很久以前景阳宫的片段,那些年少热闹的旧事一闪而过,转瞬便消散。
抬眼,撞进傅云温柔专注的眼眸。
眼前的温暖与踏实,才是属于她实实在在的将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零碎的旧忆抛在脑后,扬起明媚笑容,“往后,我再也不要回望过去了。”
人世间的相逢别离大抵便是如此。
有人放下过往,坦然释怀;有人抓住眼前,得遇良缘。爱恨纠葛尽数落幕,各自归向各自的命运。
晚风悠悠吹过庭院,花香漫溢,月光温柔笼罩萧府,一片岁月安然。
千里之外,边关荒芜城池。
尔康立在城头,望着沉沉落日,晚风卷起他身上朴素的粗布衣衫。
远方信使送来京城传来的消息,他也听闻了傅云与小燕子赐婚一事,亦知晓慕沙一败之后,漂泊不知所踪。
他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长长一声叹息。
繁华京城,恩怨风波,都已经离他很远很远。
边关冷月,黄沙漫漫,便是他往后余下岁月。
“尔康。”
尔康听到声音,瞳孔放大,他缓缓转身。
发现喊他的正是紫薇,身边还有金锁。
“你,你,紫薇,你怎么来了。”尔康语气哽咽。
他没有想到,他落魄了,第一个来看望他的竟然是紫薇。
紫薇听到这话,以为尔康不愿意看到她。
她强忍着泪水说道,“我求皇阿玛,让我来这里。”
“我不要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只想要陪在你身边。”
尔康听到这话,心里愣了一下。
他知道紫薇对他的感情,可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深。
“紫薇,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
“你还是回去吧……”
尔康话音落下,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边关风沙磨出的粗粝,字字都透着身不由己的拉扯。
城头风烈,卷起紫薇鬓边碎发,也吹红了她眼底强忍的湿意。
千里黄沙荒芜,落日残阳如血,四下只有呼啸风声与远处戍卒巡守的脚步声。
昔日紫禁城里锦衣玉食、繁花簇拥的明珠格格,此刻一身素色布裙,风尘仆仆,眉眼却带着义无反顾的执拗,遥遥立在漫天风沙里。
她望着眼前形容憔悴、满身风霜的尔康,眼底积攒多日的泪水终于绷不住,簌簌滚落,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
“回去?我回哪里去?”
紫薇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回那个没有你的皇宫?回那个处处是回忆、却只剩我一人的紫禁城?还是回那座金碧辉煌,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皇城?”
她一步步踩着黄沙往前走,裙摆拂过满地尘土,全然不顾边关的寒凉与粗粝。
“尔康,你落难流放、受尽苦楚的时候,我在京城日日难安。我看着晴儿萧剑历经劫难终得圆满,看着小燕子挣脱过往觅得良人,人人都有归宿,唯独我,日日盼、夜夜等,只求能陪在你身边。”
“皇阿玛怜惜我痴心,终究松了口,允我远赴边关伴你左右。我舍弃了格格尊荣、舍弃了锦衣玉食、舍弃了京城安稳,千里迢迢奔赴而来,不是为了听你一句让我回去。”
尔康僵立原地,浑身震颤。
他看着眼前泪眼婆娑却目光灼灼的女子,心口像是被漫天风沙狠狠揉碎,酸涩、愧疚、心疼翻涌交织,席卷四肢百骸。
他如今是什么模样?
流放罪人之身,一身布衣破旧,终日戍守苦寒边关,餐风露宿,日日与黄沙冷月为伴,前途茫茫,归宿无期。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度翩翩、前途坦荡的御前侍卫、栋梁臣子。
他落魄、困顿、满身沧桑,早已配不上那个温柔纯粹、本该一生安稳无忧的夏紫薇。
“紫薇……”尔康喉间哽咽,眼眶瞬间通红,别开眼不敢再看她,声音沙哑破碎,“这里太苦了。风霜刺骨、黄沙漫天、食无甘味、居无定所。我是戴罪之身,前途未卜,我给不了你半分安稳,只会让你跟着我受苦。”
“你是金枝玉叶,是皇上疼宠的格格,你该留在京城,享尽荣华安乐,不该困在这穷荒之地,陪我熬这无边苦日子。”
他字字句句,皆是真心退让,是不愿拖累她的隐忍深爱。
可紫薇听完,反而轻轻笑了,泪水还挂在脸颊,眼底却亮得温柔澄澈。
她终于走到他身前,抬手轻轻拉住他粗糙冰凉的手掌。
昔日握笔执卷、细腻温润的掌心,如今布满风沙磨出的薄茧,干裂粗糙,尽是岁月苦难的痕迹。
紫薇小心翼翼握紧,掌心的温热一点点熨帖他满身寒凉。
“世间最苦的从不是风沙苦寒,而是别离相思。”
她抬眸凝望他眼底的沧桑落寞,一字一句,轻柔却铿锵:
“你在京城风光无限时,我心悦你、伴你左右。你落难落魄、一无所有时,我依旧心悦你、不离不弃。”
“荣华富贵、格格名分,于我而言皆是浮云。没有你的锦衣玉食是牢笼,有你的粗茶淡饭才是人间。”
“尔康,从前一路颠沛,我们生死相依、患难与共。如今不过是换个地方相守,何来委屈,何来受苦?”
“你守家国山河,我守你。”
短短几字,落地温柔,重逾千斤。
尔康浑身剧震,再也绷不住眼底情绪。
半生坦荡傲骨,流放磨难都未曾低头落泪,此刻却被紫薇的深情,击溃所有伪装的坚强。
他猛地回身,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克制又滚烫,怕碰碎了千里奔赴而来的温柔,又怕一松手,这场美梦便消散于风沙。
怀中的人温软真切,带着他刻入骨髓的熟悉气息,洗尽了他连日来的孤寂荒芜。
风沙呼啸,落日沉沉,天地辽阔荒芜,唯独此一处相拥,温暖滚烫。
“紫薇……我的紫薇……”
尔康埋首在她发间,声音哽咽颤抖,满是愧疚与珍视,“是我负你,让你受委屈了,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紫薇靠在他微凉的怀中,听着他滚烫的心跳,所有奔波劳累、日夜相思尽数消散。她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身,柔声安抚:
“不苦。能陪在你身边,日日相见、岁岁相守,便是我此生最好的福气。”
“别人都在京城圆满安稳,我们便在边关相守余生。山河辽阔,风沙为证,只要你我相伴,处处皆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