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拐进舅舅家那条林荫道,姜知予一抬眼,就看见庄园大门口那排灯全亮着。
灯底下,黑压压地站了一排人。
姜知予推门下来。她刚一落地,外婆沈佩瑜就先迈上前几步,眉头拧得死紧。
"你这丫头。"
老太太的语气里是明晃晃的不赞同。
"在M国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晚上一个人跑什么。"
姜知予还没开口,人群后头就传来一阵夸张的哎哟声。
苏文昊一瘸一拐地从门柱边上冒出头,一手撑着腰,一手朝她伸过来,一脸悲壮。
"表妹救我。"
他抽着嘴角,声音里带着颤。
"你再不回来,我今晚就得被打死了,你就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姜知予看着他那副演技,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十七在她意识里"啧"了一声。
"宿主,你表哥这演技,啧啧……"
姜知予懒得搭理,顺着苏文昊的话往下接。
"舅舅。"
她转向苏立行,语气认真。
"是我自己有一些私事要办,表哥跟着不方便,我才让他先回来的。"
苏立行叉着腰站在台阶上,盯着自家小儿子那条正在做戏的腿,冷哼了一声。
"我知道是你的事,可这臭小子晚上刚进门没多久,又把他那辆备用摩托车拖去改了。"
他眼睛一转,落回姜知予身上。
"你给他的钱?"
姜知予扶了扶额头,语气无奈。
"舅舅,不是我给的。是他们自己靠本事赚的。真的,我没骗你。"
苏文昊一听这话,腰立刻挺直,腿也不瘸了,梗着脖子上前一步。
"看吧看吧,我就说了,你们还不信。"
他冲他爹一挑下巴。
"我是随随便便管表妹要钱的人吗。"
苏立行的手已经又抬起来了。
何丽赶紧上前一步,一手拦住老公,一手把姜知予往身边一带,笑呵呵地打圆场。
"好了好了,人都回来了就好。"
她把姜知予上下打量一遍,声音里带着点担心。
"知予,饭吃了吗?"
苏文昊的嘴又开始快过脑子。
"能不吃吗,下午还是我表妹请我们几个吃的大餐。"
苏立行的手落在他后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有你说话的份没?"
苏文昊缩着脖子偷偷冲姜知予挤眉。姜知予装作没看见,上前两步,一伸手挽住苏立行的胳膊。
"舅舅。"
她声音轻轻的。
"我吃过了。让你们担心了,实在不好意思。"
苏立行被她这一挽,面上那点火气就散得差不多了。老爷子也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回来就好。"
他嗓子里的严厉全没了。
"都赶紧洗漱去睡,一天到晚跑那么远,也不嫌累得慌。"
沈佩瑜也顺势拉住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明儿早上想吃什么,外婆给你做。"
"外婆做什么我吃什么。"
姜知予歪头笑。
一群人簇拥着她进屋,各自回房。
姜知予关上房门,顺手把门闩落下,靠着门板站了几秒,呼出一口气。
面上那点自然的笑一收,她整个人立刻沉下来。
意念一动,人已经进入空间。
空间里那间小院一如既往,她径直往小院去,推开门。
床上那位,脸色比方才在地下室里稍稍缓了些。
十七从空间的另一角飞过来,翅膀轻轻扇着。
"宿主,我又给他喂了两滴灵泉水,又给擦了一遍身上。他这会儿应该马上就能醒了。"
姜知予点了点头,顺手从旁边一个衣柜里挑出一套素色棉布衣裳搁在床沿,尺码宽松,给这会儿瘦成这样的人穿正合适。
她拉了张矮凳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脸。
"林教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教授,醒醒。"
床上那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瑞华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熬了多少个日夜。那个老东西从他嘴里得不到东西,后面整整一个礼拜连一口像样的饭菜都没送进去过。罢了。就这样把秘密带进土里,总比落到别国手里强。
可这一刻,他微微睁开眼,眼前那张脸,他不敢相信。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他绝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看见的脸。
"小……"
他喉咙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小姜同志。"
他艰难地把这几个字挤出来,又缓了半晌。
"我……我这是到地府了吗?"
姜知予"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凑近了些,声音轻。
"是到地府了。"
她抬手扶住他的后颈。
"不过我从地府里又把你给拽回来了。"
她一手托住他后背,一手在他身后又垫了一个厚实的靠枕,让他半靠半坐着。
她又从旁边小几上端过来一只青花碗,揭开碗盖。
一股温热的米香冒出来。
姜知予拿小勺舀了小半勺,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林瑞华这会儿脑子还是懵的,只是机械地一口一口张嘴、吞咽。那点温热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久违的暖流,把他僵硬了几个月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熨开。
一碗粥喂到大半,林瑞华的眼神才慢慢有了点光。
他喉咙动了动,盯着面前那张脸,又看了好几眼,才终于确认。
"真的是……小姜同志啊。"
他嗓子发抖。
"这么说……我是真的得救了。"
姜知予点了点头。
林瑞华再也撑不住。
眼泪顺着他深陷的眼窝,一颗接一颗滚下来,砸在他自己那双瘦到脱形的手上。
"没想到……"
他哽咽着。
"没想到死到临头了,还能遇上小姜同志……居然被你从鬼门关拖回来了。"
姜知予没打断他,任他哭了一会儿。她把青花碗搁回小几上,顺手抽出一条干净的手绢,递过去。
等他情绪缓过来大半,她才开口。
"林教授。"
她有些诧异的问
"你不是一直在大学里面当教授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
"是暴露了?还是……怎么会被那老头关在那种地方。"
一听"那老头"三个字,林瑞华眼里那股恨意霎时就翻涌上来。
他缓了缓,语气咬得很紧。
"那人,哪是什么古董店的老板。"
他顿了顿,等气喘匀了才再次开口道:
"他是欧洲那边安插在M国的间谍。他的上线,跟我在同一所大学任职。"
姜知予的眼神动了一下,没插话。
"事情的起因,是我在实验室里搞研究的时候,无意间合成了一种物质。"
林瑞华嗓子里一阵沙哑。
"我发现这东西不对劲,为了确保准确性,私下偷偷实验了几次,还没来得及把消息传回国内,就被那个上线察觉了。他动作很快,我这边报告都没来得及誊清,人就先被打晕,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那个地下室里。"
他又艰难地喘了口气。
"小姜同志,那种物质非常关键,尤其是在航天领域。"
姜知予的指节在膝盖上无声地收了收。
"我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少天。"
林瑞华的声音低下去。
"最少,也有三个月。"
十七在姜知予意识里叹了口气。
"三个月。"
它压低了声音。
"这老骨头能挺过来,也真是有股子劲。"
林瑞华浑然不知有另一位在旁边评价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一开始他们是想以礼相待。"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全是讽刺。
"许我到日不落那边任职,承诺一栋独栋别墅、一辆车、每年一笔厚薪,让我把研究搬过去。"
他喘了口气。
"我没应。"
"他们后来又几次三番地找我谈,软的硬的都来过。"
他微微阖眼。
"我还是没松口。"
他睁开眼,眼里那点冷意更深了。
"他们大约是想,我一个在M国安安分分教书的教授,给出这样的待遇都能宁死不从,这怎么想都不对劲。"
"就是从那时候起,才开始怀疑我的身份。"
十七在姜知予意识里"啧"了一声。
"很简单嘛。"
它压低了嗓子。
"这个国家的人对自己国家的忠诚度都没那么高,他这种宁死也不肯出让的态度,不用查也能猜出来他是卧底或是间谍。"
它顿了顿。
"这么一来,那帮人只会更盯着他,更想把这东西从他嘴里抠出去,也许还想挖一些别的消息呢。"
姜知予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收回视线,看向林瑞华。
"林教授,你先休息。情况我也了解了,接下来你只管养身体,我会给你找合适的住处,你先在这将就一下。"
她把碗盖重新盖回去,把小几往里推了推。
"这间房子,你暂时不能出去。等一会儿我出去的时候,会从外面把房间门锁上。"
她指了指床沿那套折得整整齐齐的棉布衣裳。
"床边这套是我给你备的干净衣服,尺码大一些,你先凑合穿。屋角那只木桶里有水,你自己简单洗漱一下,先把这几个月的晦气擦干净。"
林瑞华看着她,眼里那股感激又要涌出来,张了张嘴,声音却哑得说不出话。
姜知予拍了拍他的手背。
"什么都先别急着说。"
她起身。
"你先把身体养回来一些,别的再谈。"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
刚跨出门槛,她在心里对十七下了命令。
"看好他,别让他乱走,更别让他碰到任何能看出这不是普通院子的东西。"
"放心吧宿主。"
十七的声音在她意识里,一贯的稳。
"我给他这一处画了小范围的显影。他能看见的,只有一方中式小院,一间瓦房,再说了你不是不让他出房间嘛、"
姜知予嘴角微微一勾。
"行。"
"你就看着他别乱走。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把他送去陈建忠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