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姑娘正叽叽喳喳说着话，宋砚舟已经端着一盘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了。
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一大盘油焖大虾，白米饭一人一碗，他又特意出去打包了一只烤鸭，片好了用油纸包着，旁边配着葱丝和甜面酱，再加两个清炒素菜，满满一桌子。
四个姑娘全看直了眼。
在靠山屯这几年，天天大碴子粥配咸菜，只有夏天才能吃上点时令蔬菜，过年都未必能见着荤腥，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几个人拼命吞着口水，又不好意思太失态，喉结一鼓一鼓的。
张冲第一个绷不住，"姐妹，你在京都真是吃香的喝辣的呀！我这是跟着你沾福气了。开吃开吃，馋死我了。"她拿起筷子又放下，转头看姜知予，"你可别一顿把你家好东西全造了啊。"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十块钱的票子往姜知予手里塞。
姜知予白了她一眼，"上我家吃饭还要给饭钱啊？"
"不是，姐妹，你这太丰盛了，不给钱我不好意思动筷子。"
"行了别贫了，赶紧吃，以后想吃随时来，我这大餐管够。"
张冲一听乐了，"姐妹你说真的？你要这样说我以后可就吃大户了。"
李红梅和另外几人倒没张冲这么放得开，毕竟在靠山屯的时候她们跟姜知予接触的机会不多，虽然感激，但总归隔着一层，此刻面对这一桌子菜和这气派的小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姜知予看在眼里，主动开了口，"对了，还没问你们都考的什么学校？"
张冲率先开口，"我的学校你知道。"
李红梅抿了抿嘴，小声说，"我和来娣都是师范大学。"
赵静接了一句，"建筑工程学院。"
姜知予笑着点头，"考得都不错，国家现在政策好，毕业出来包分配，你们以后就是国家正式单位的人才了。来，为了庆祝你们考入京都，好好干一杯。"
她转身从柜子里摸出几瓶可乐，玻璃瓶身上印着外文，瓶盖还是用起子撬开的，嘶嘶地冒着气泡。
赵静接过来喝了一口，瞬间被那股子气冲得直咳嗽，呛得脸都红了，"这是什么？怎么喝完胀胀的老想打嗝？"
"这叫可乐，托人从港城弄来的，洋玩意儿。"
宋来娣也咳了两声，龇牙咧嘴地把瓶子放下，"这也太冲了。"
赵静又抿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不过仔细喝的话，还挺好喝的，甜丝丝的。"
"你们这几天住哪？"姜知予放下瓶子，"我这边有个小院子还空着，你们搬过去住，也宽敞些。"
张冲连忙摆手，"还有五六天就开学了，我们提前上来的，就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住着，过两天就去学校报到了，不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咱们以前一块下乡的，你们好不容易来京都，我照顾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李红梅抢过话头，"知予，就这几天了，如果时间久肯定不能老住招待所，但马上就报名了，这两天还要去采购些日用品，真的不用麻烦你。"
姜知予看了看她们，知道这几个姑娘自尊心强，便没再坚持，"好吧，赶紧吃，你们尝尝宋大团长的红烧肉，手艺怎么样。"
张冲夹了一大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绝了，这红烧肉入口即化，比国营饭店的还地道。宋团长这手艺，搁我们屯子那得是红白喜事掌勺的命。"
宋砚舟在厨房里笑着回了一句，"喜欢就多吃，锅里还有。"
李红梅吃了两口之后也慢慢放松下来，目光落在姜知予的肚子上，忍不住问，"你这看着有五六个月了吧？"
姜知予摸了摸肚子，"才四个月，双胎，所以看着大一些。"
"天哪，你竟然怀了双胞胎！"张冲筷子都放下了，"能摸一下吗？"
"摸吧。"
张冲小心翼翼地把手贴上去，感受到那一下轻微的动静，眼眶突然就红了，"真好啊，你这里头是两个小生命呢。"
姜知予笑了笑，"行了，赶快吃饭，吃完我带你们出去逛逛。我一直窝在这个院子里，所有人都不让我出去，都快发霉了，正好你们来了，咱们出去转一圈，也让我放放风。"
几个姑娘一听眼睛全亮了，她们对京都人生地不熟，有人带着转一圈自然是好的。
...
吃完饭，姜知予回屋换了一身打扮出来，几个人齐齐愣住了。
她戴了顶灰色的毛线帽，架了一副黑框眼镜，围了条厚厚的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外套也换了一件不常见的深蓝色棉袄，整个人跟刚才葡萄架下那个知予像换了个人似的。
张冲张着嘴看了半天，"知予，你干嘛这样打扮？"
"怕碰到熟人嘛，走，车都准备好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宋砚舟坐在驾驶座上，冲她们招了招手。
四个姑娘第一次坐小汽车，上车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但个个眼睛亮晶晶的。
吉普穿过长安街，沿路的高大气派建筑让几个姑娘目不转睛。
先到了故宫门口的广场上。
二月份的京都还带着寒意，风从角楼那边灌过来，刮得人脸生疼。但几个姑娘顾不上冷，下了车就仰着脖子看那一片红墙黄瓦，张冲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知予裹着围巾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的样子忍不住笑，"别光站着了，进去走走，我走不动太远的，咱们就沿着中轴线看几个大殿。”
进了午门，几个姑娘的脚步就慢下来了。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稀稀拉拉走着些游客。
宋来娣站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块"建极绥猷"的匾额，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以前在课本上看过，可是亲眼看到，跟书上写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姜知予问。
"课本上没告诉我，它会让人想哭。"
李红梅拉了拉她的袖子，眼眶确实有点红。
姜知予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从故宫出来，众人又到了王府井。
这条街是京都最热闹的商业街，两旁全是国营百货大楼和供销社的门市部，橱窗里摆着暖水瓶、搪瓷缸子、上海牌手表和红灯牌收音机。
几个姑娘兴奋的在里面挑挑拣拣，虽然他们的钱并不多，但这并不影响他们逛街的乐趣。
宋来娣在一个卖头绳的摊位前蹲了半天，挑了两根最便宜的红头绳，一根给自己，一根给李红梅。
"红梅姐，你别嫌丑，咱们以后日子好了，我买金的给你。"
路过全聚德门口的时候，排着长队等烤鸭的人从店里一直排到了人行道上，姜知予让宋砚舟去买了两只，给她们带上，"这个拿回去在招待所热一热就能吃，现在天凉放得住。"
最后车停在北海公园门口。
白塔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立着，湖面上还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抽冰嘎，清脆的鞭哨声一下一下响着。
张冲走着走着忽然开口，"知予，半年前在靠山屯的时候，我还觉得这辈子完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塔，"现在我站在这儿了。"
“你一直很优秀。”姜知予眼神肯定的看着她？
太阳往西山那边沉了，宋砚舟看了看表，"回去吧，天冷，她身子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几个姑娘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李红梅望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轻声说了一句，"知予，谢谢你。"
姜知予摆摆手，"别谢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