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最轰动的一次高考就这样开始了。
张冲的志愿填的是京都矿业大学。
不是她不想填更好的,是第一次高考,谁都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水平,心里没底。她把自己的成绩估了又估,最后填了一所不算拔尖但也不算差的学校。
靠山屯的女知青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通通报考的都是京都的大学。
因为姜知予在京都。
因为她说过的,年底京都相见。
等通知的这一个月,他们心里七上八下,天天往县城跑,去打探消息。可录取结果还没放出来,每次去都是白跑一趟。成绩就这么吊着,一个年过得没滋没味的,饺子也吃不香,鞭炮也放不起劲。
直到正月初五。
消息终于来了。放榜了。
大队长一大早就亲自开着拖拉机过来,把知青们一个一个从炕上薅起来。
"走走走,去县城看榜去!"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县城开,车斗里挤了十个人。八个知青加上村里的两个小伙子,靠山屯总共就这十个参加高考的。
所有人都没说话,但每个人的手都在发抖。
到了县城,拖拉机还没停稳,几个男知青人就往下跳。
十个人一下车直奔红榜而去。
榜前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往里看。下面全是窃窃私语,有抱头痛哭的,有一蹦三丈高的,还有站在原地发呆的。
人间的悲欢从来都是不相通的。
张冲挤在最前面,眼睛沿着榜单一行一行地扫。
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
没有。
她不相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又看了一遍,把每个字都看清楚了,手指点着榜面一个一个地过。
还是没有她的名字。
身后的知青们也凑过来帮忙看。他们都知道张冲是他们里面学得最好的,平时大家有什么不懂的都去请教她,她不可能考不上的。
可是榜上就是没有她。
靠山屯十个人,考上七个。
村里一个男娃落榜了,一个男知青落榜了,还有一个,就是张冲。
大队长也觉得蹊跷。
这孩子复习他是亲眼看着的,那几个月一天工都没让她们干,天天窝在屋里啃书本。村里那两个娃还有别的知青有不会的题都去找她问,她讲得头头是道。没道理别的娃娃都考上了,就她没有。
他拉着有些愣住的张冲,走到一边。
"丫头,你确定你把题都答上了?"
张冲愣愣地点点头。
"虽不至于说全对,但是绝对不可能考不上。尤其最后一个志愿,我填的京都的一个不起眼的学校,第一第二录取不上,这个绝对可以。"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嘴唇抿得发白。
大队长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别急。小姜知青那天给了我她的电话,我遇到难题可以给她打电话问。走,咱们现在就打。"
张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对对对,大队长,咱们赶紧给知予打电话,让她帮我查一下。"
两个人也不含糊,转身就往电话亭跑。
...
姜知予跑到隔壁接电话的时候还有点诧异。
这两天不是高考放榜吗?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她拿起电话,结果那头传来的不是报喜的声音,而是张冲的哭声。
"知予……我没考上……"
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绷不住了。
"但是我确定我不可能连一个都没考上,咱们靠山屯考了七个,而我偏偏落榜了,知予,我是最早看书的,底子比他们都扎实……"
姜知予握着话筒,没急着说话,等她哭完那一阵才开口。
"你先别哭,我知道了。你的第一志愿是什么?"
"京都矿业学院。"
"好,我知道了。你先别着急,我这边托人给你打听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头又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姜知予的声音放轻了些。
"张冲,你别哭了。即便真没考上,我等你下一次高考,咱们又不是下一次不能考了,不管你第几次考我一直在京都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才哽咽着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姜知予放下话筒,站在原地想了想。
张冲不可能考不上,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那套资料和笔记是她亲自把关的,宋老爷子弄来的那三本数学笔记更是全国独一份的东西,要是连她都考不上,那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她转身回屋,坐在桌前。
得找人去查一查,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
张冲怀着忐忑的心情坐上了回去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回开,车斗里没有人说话。
连那几个考上的,心情也有点沉重。
张冲是他们中间学得最好的,连她都落榜了,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不对劲。
宋来娣偷偷看了张冲一眼,她低着头坐在角落,一句话也不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李红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往张冲身边挪了挪,靠着她坐下来。
大队长开着拖拉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这一车沉默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拖拉机继续突突突地往回开,谁也没心思说话。
远处靠山屯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炊烟袅袅地升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