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上了开往东北的火车。
窗外的景色一天一天地变，平原退去，丘陵隆起，远处的山峦从灰蒙蒙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挺拔，松林覆盖的山脊线一道接一道地铺展开来。
姜知予靠在车窗边，看着越来越熟悉的山色，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转过头，对着对面的王摘星和李满仓说："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就在长白山下的一个镇子里当知青。"
王摘星满脸好奇地看着她："你空降到局里，我们都不知道你以前干过什么。你的资料在进入第二管理局之前就已经是绝密了，没人知道你还有这段经历。"
"那也不是什么秘密。"姜知予的语气很平淡，"当时我父母遭人陷害被下放到这里，为了方便照顾他们，我就跟着过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又投向窗外。
"这次我要去山下的靠山屯看一看村长他们，然后咱们再上山。"
"当然可以。"王摘星点点头，"我也很久没到这边来了，那些年可没少往这边跑。"
……
火车到站后，三人先乘长途汽车，又叫了一辆牛车，一路颠簸着往靠山屯方向去。
姜知予走的时候带了不少京市的特产——点心、糖果、几罐麦乳精。她走在哪都不会空着手的。
越靠近靠山屯，她心里就越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激动，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微微发酸的东西——近乡情怯。
卡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她先下了车，脚踩在那片熟悉的黑土地上，愣了一下。
一切都没变。土路、泥墙、远处冒着炊烟的烟囱，还有那棵老榆树。
"哎呦妈呀——这不是小姜知青吗！"
一个婶子从路边冒出来，手里的菜篮子啪嗒掉在地上，一拍大腿就喊了起来。
"他婶子们！他婶子们快看！小姜知青来看咱们了！"
这一嗓子不得了，半条村道的人都听见了，呼啦啦地从各家院子里探出头来。
"婶子，最近可好？"姜知予笑着走过去，弯腰帮她把菜篮子捡起来。
"好好好！"那婶子攥着她的手不撒开，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是与众不同的！真的还会回来看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人！"
"婶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这次是来找钱大队长的吧？"
"嗯，这两位是我的同事，一起过来考察的。"姜知予指了指王摘星和李满仓，"想着已经到这边了，就顺便在这转转。"
"转转好转转好！"婶子乐得合不拢嘴，"也只有你小姜知青，走了还知道回来看看。年前呀也走了两个知青，听说现在政策有所回暖，好多知青都在找门路准备回城呢。"
"对，政策是会越来越好的。"姜知予问。
"哎呀小姜知青你说话我们信！我们这些老百姓会越来越好的，我们信你！"
姜知予看着婶子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
到了大队长家，只有王婶子在家。她一个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晒着干菜，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火。她看到姜知予的那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小姜知青，你这回来看我们来了，真好啊……"
"对！回来看看你们，怎么不见陈队长？"
"刚才估计有人已经去喊了，在地里呢。赶紧进屋，别站着了？"
王婶子拉着她坐在炕沿上，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小姜知青，你是不知道现在咱们村的活计轻了多少？有了那台拖拉机，我们又紧接着买了播种机，还有一些拖拉机上能用的配件。村民们掏钱的时候可积极了！去年不但粮食大丰收，我们还有结余。多亏了你啊，小姜知青！"
"因为有了拖拉机我们又开了很多荒地，"王婶子越说越高兴，"这大机器干活就是比人干的多！"
"婶子不必说这些，这是我应该做的。当初你们全村护着我们一家，我也很感激你们。"
哗的一声，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大队长进门后，后面乌啦啦跟着一群人，都是当初关系比较好的村民。有人手里还攥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一听"小姜知青回来了"就扔下活计一路跑过来的。
"小姜知青回来了！回来就好呀回来就好！"
陈大队长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叔，我这次到这边做一次地质考察，想着已经到这边了就顺便来看看靠山屯。这地方……很温暖。"
"哎！好好好！回来就好！"陈大队长连连点头，"媳妇，赶紧给小姜知青张罗点吃的！"
“队长说不麻烦了，我们来的时候吃过了。”
"怎么，这是现在看不起我们靠山屯了？"王婶子假装不高兴地说。
"哪有！那就别推辞了，坐下吃顿便饭。"
"那行。"姜知予笑了笑，"对了，这是我的两位同事，王同志和李同志。"
她冲王摘星使了个眼色。
王摘星秒懂——从村民嘴里套一些当地的古怪传说之类的。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来，端起茶碗，跟陈大队长聊了起来。
姜知予站起来："我去看看张冲，好久没见她了，还怪想她的。"
"去吧去吧，姑娘家家的就应该见见你的好朋友。"
……
知青点。
姜知予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一阵嘈杂。果然那些知青都从地里跑回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看到她站在院门口，愣了一秒，然后炸了。
张冲第一个扑过来，张开双臂就要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巴和汗渍，又硬生生刹住了。
姜知予没给她纠结的机会，直接走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有没有想我呀？"
张冲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知予……好想你啊。你走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给我写信……"
姜知予拍了拍他的背，心里确实有点愧疚。她真忘了写信这一茬了——回去之后事情一桩接一桩，忙得脚不沾地。
"抱歉啊，我回去就很忙，一直到现在才抽出身来看你们。"
"知道你忙，谁让你是大人物呢。"张冲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笑。
其他人搬了板凳过来，在知青院里的石桌旁坐下。
"你这次过来打算住多久啊？"张冲问。
"我过来是考察的，今天下午就要走。"
"这么紧？"
"对。"
其他知青也纷纷凑过来。姜知予大概看了一下——宋来娣、赵劲，这些熟悉的脸都还在，包括女知青李红梅和张清也围了过来。
张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顾炎和林伟调回去了。"
姜知予想了想，理解。一个在海市，一个在京市，背后都是有点关系的，能调回去很正常。
她看了看眼前这些人，没有什么奇葩在，便把他们又叫了几个坐过来，然后很郑重地开口。
"如今知青点也就剩你们几个了，我也不拐弯抹角。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这话从你们耳朵进，不能告诉任何人。"
张冲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上次我带给你的书好好看，你们也可以互相借阅，照着做就行了，不要问。"
她看向所有知青。
"这是改变你们命运的机会。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一定要好好看。"
知青们面面相觑。最近政策松动，好多知青陆续回城，他们心里多少有点着急。但听到姜知予这番话，大概也猜到了是什么意思——个个神情激动，又拼命压着不敢表露。
"出去也不要给任何人说，知道吗？"
众人齐齐点头，感激地看着她。
"好了，话我也带到了。你们加油吧。"
她站起来，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说不定年底，我们就可以在京市相见了。"
这话一出口，众人的神情更激动了。张冲的嘴唇都在抖，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出声。
姜知予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张纸条，她目前的地址，剩下的便没再多说。
……
告别了知青院，姜知予朝大队长家走去。
到了那里，果然几人喝着小酒已经聊嗨了。王摘星不愧是老江湖，几碗酒下肚，陈大队长和几个老农就把当地那些"山里有怪声""天池下面有亮光""老辈人说山神托梦"之类的传说倒了个七七八八。王摘星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记着，面上不露声色。
男人的世界她插不进去。
见她进门，王婶子立马拉过她，按在主位上坐下。
"来来来，尝尝！昨天刚从山里打的野鸡，炖了咱们当地的参，老好吃了！"
"好，婶子我不客气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王婶子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陈大队长跟王摘星越聊越投机，李满仓闷头吃饭，偶尔插一句嘴，倒是问出了不少有用的细节。
吃饱喝足，三人起身告别。
到了县里招待所安置下来，姜知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东北的夜，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的虫鸣。
明天一早，就该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