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
通往高唐的官道上，一支骑兵正向北疾行。
马蹄踏过尚未干透的泥路，溅起细碎泥点。蒋绍武抬手擦了把脸，正要催促队伍，前方忽然响起一声呼喝。
“前面何人，速速停下！”
官道旁的矮坡上，几名骑士已经散开。
其中一人举着旗，另外两人端着弩，马头都朝着便于退走的方向。
蒋绍武勒住缰绳。
身后的骑兵依次停下，甲叶碰撞之声响成一片。
“奉平叛大元帅之命，前往高唐！”
蒋绍武扬声报出姓名、官职，又让亲兵取出文书。
矮坡上的骑士并未立即靠近。
举旗的斥候打了个手势，一骑转身向高唐方向奔去，余下的人仍守在坡上。
过了片刻，才有两骑缓缓过来。
蒋绍武看着他们的动作，心中倒生出几分赞许。
人手散的开，彼此能照应，盘问时也知道防着来人突然发难。
前来验看文书的军士下马抱拳。
“末将奉命巡视此处，军情紧急，得罪将军。”
“照规矩办就是。”
蒋绍武将文书递过去，顺口问道：“这里离高唐，还有多远？”
“四十余里。”
蒋绍武眉毛一挑。
“四十余里，就有你们的人？”
“逍遥王与武安侯定下的规矩，高唐方圆五十里，各处要道都得有人盯着。”
军士仔细验过印信，将文书双手奉还。
“将军请稍候，消息已经送回去了。前面另有岗哨，小人带您过去，免得沿途再耽误。”
蒋绍武点了点头，回头示意队伍缓行。
这一路走下去，他才发现，方才遇见的那队斥候，只是最外面的一道警戒。
临近高唐，官道两旁的高处时不时便能看见瞭望的人影。
岔路有人盘查，几处村口还有巡骑来往。
发现大队兵马靠近，沿途的哨探立即挥旗传讯。等到蒋绍武走近，早有带着文书的骑士迎上来，验明前队传报，再将他们送往下一处。
越往前走，蒋绍武心里越踏实。
至少，高唐城里的人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
距城数里，官道旁忽然热闹起来。
上千民夫分散在各处，挖土的挖土，运木的运木。几个工头站在土堆旁，高声招呼着人手。
外围有军士巡守。
蒋绍武循着吆喝声望去，勒紧缰绳速度慢了下来。
一道新挖的壕沟横在远处，沟沿还堆着湿土。
更远些，有人正在竖起木架，粗大的立柱已经立稳，几名木匠踩着梯子向上攀。
几处通路旁，成排的拒马尚未摆开，削尖的木桩在日光下泛着白。
“这是要把城外也修成营垒？”
蒋绍武忍不住问了一句。
带路的军士答道：“有些是防骑兵的，有些是守城时用的。小人只管巡哨，具体还得问城里。”
蒋绍武又看向近处。
几辆宽大的木车停在路旁，车上立着厚厚的木板，木板之间夹着湿泥，后面还留着容人站立的位置。
这东西，他见过类似的。
可旁边那架装着长杆、索具的木械，他便看不明白了。
一名白发老者正在木架下发脾气。
“往这边挪！”
“让你挪半尺，你拖出去两尺做什么？眼睛长哪儿去了！”
几个木匠赶紧重新调整。
老者绕着木架走了两圈，伸手扯了扯绳索，又骂了一句，亲自爬上去查看。
蒋绍武看了半晌，愣是没瞧明白这东西该如何用。
带来的亲兵也忍不住伸长脖子。
“将军，这是什么？”
蒋绍武瞪了他一眼。
“我若知道，还看这么久？”
亲兵缩了缩脖子。
前方，一队人已经迎了出来。
赵弘毅骑马走在前面，吴良与他并辔，身后跟着几名玄衣卫。
蒋绍武连忙催马上前，翻身落地。
“末将蒋绍武，见过王爷！”
吴良笑着抬手。
“起来吧，一路辛苦。”
赵弘毅也下了马，几步走来，伸手拍在蒋绍武肩上。
“来的倒快。”
蒋绍武苦笑。
“大帅等的心急，我敢慢么？”
说着，他又忍不住望向远处的工地。
“你们这几日，动静可真不小。”
吴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先将防御工事修起来。省得叛军再来时，临时抓瞎。”
闲着？
蒋绍武看着城外忙的热火朝天的民夫，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么大的工程，也能叫闲着？
……
到了北城门下，蒋绍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住。
黄威的头颅悬在木笼里。
风吹过去，笼子轻轻摇晃。
蒋绍武站在下面，仰头看了许久。
来时，他已经反复看过那封军报，也听邵进讲过厮杀的经过。
可此时此刻，那颗曾让沿途州县胆寒的脑袋，就挂在自己眼前。
他胸口猛的热了起来。
真死了！
宁王麾下第一猛将，带着三万兵马扑向高唐，最后竟只剩一颗脑袋挂在城门上！
蒋绍武转头看向吴良。
年轻的逍遥王正与罗大山说话，神色轻松，唇角还挂着笑。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敢带着三百余人杀进三万人的军阵！
还真让他杀成了！！！
蒋绍武喉结滚动，半晌才拱手。
“王爷，末将佩服！”
吴良看着他的神情，心里顿时舒坦了。
“先进去。”
“俘虏、缴获，赵弘毅都给你备好了。该怎么查便怎么查，别因为本王在这里，就不好意思。”
蒋绍武郑重点头。
这一日，他在城中来回奔走。
验首级，核旗号，查俘虏，询问参战军士，又带人去城外查看战场。
等到夜里重新坐下时，他两条腿都走的发酸。
几本册子摊在案上，烛火映着他的脸。
赵弘毅推来一碗热汤。
“如何？”
蒋绍武端起碗，却迟迟没喝。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痛快！”
“老赵，这仗打的真他娘的痛快！”
“我在俘虏营里转了半日，一眼望过去，全是人！一万八千余啊！”
他伸出手，手指都有些发颤。
“黄威带出去的人马，大半落在了你们手里。这封捷报送到洛安，陛下还不知得高兴成什么样！”
赵弘毅脸上也浮出笑意。
可蒋绍武翻到伤亡那一页，笑声又慢慢止住了。
他用手指压住纸页，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份功劳，确实是拿命换来的。”
赵弘毅点头。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再说笑。
半晌，蒋绍武拿起笔。
“我这就给大帅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