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离开玉泉山后,没有立刻返回寒山寺去取第三块令牌。
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思路,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消化从玄机子那里得到的消息。泰山之巅的密室,三块令牌合一的秘密,夜天子背后那股至今仍在运作的力量——这些线索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将他牢牢地缠绕其中。他需要找到那个线头,才能将整张网解开。
但他也知道,他现在不能操之过急。玄机子说得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坐视他集齐三块令牌、前往泰山。他必须谨慎行事,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和意图。
他需要一个地方暂避风头,一个那些人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药涧。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想起那座小小的石屋,想起屋前那片被他亲手打理过的药圃,想起那条终年潺潺流淌的溪水,想起那些在星光下静静生长的草药。他想起云知鸢站在药圃边回头看他时的笑容,想起她在火塘边给他倒茶时的侧脸,想起她在雪地里朝他扔雪球时眉眼弯弯的模样。
这些记忆像是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他心中连日来积压的阴霾和疲惫。
他改变了方向,朝着西北方走去。
五日后,他再次站在了那个熟悉的山口。
春天的药涧与他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了。漫山遍野的野花竞相开放,红的、白的、紫的、黄的,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五彩斑斓的锦缎。溪水比冬天时丰沛了许多,哗啦啦地流淌着,水声清脆悦耳。药圃中的草药更是长得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座石屋。屋顶的烟囱中正冒着袅袅炊烟,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升腾,消散在蔚蓝的天空中。院子里晒着几簸箕药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药香气。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云知鸢正蹲在药圃边上,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给一株草药松土。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春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但此刻站在这座小小的院落前,他忽然觉得,那些所有的纷争和厮杀,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清了清嗓子。
云知鸢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来,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沈清辞,手中的小铲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然后云知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瘦了。”
沈清辞看着她,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嗯。”
“黑了。”
“嗯。”
“看起来还活着。”
“嗯。”
云知鸢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嗔怪和关切:“不是说会回来吗?我还以为你起码要等到秋天才能脱身,没想到这么快。”
“事情办得比预想中顺利一些。”沈清辞道,“路过,顺便来看看。”
“路过?”云知鸢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戳穿他。她转身朝屋里走去,边走边说:“还没吃饭吧?锅里还有饭,我去热一热。你先坐,别傻站着。”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过,带来花香和草药的清香。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云知鸢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了出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冒着诱人的香气。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云知鸢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吃完再跟我说说你这些日子都遇到了什么。”
沈清辞没有客气,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面条筋道,汤汁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一口咬下去,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混着热汤和面条一起入口,让人感到一种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满足感。
他很快就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云知鸢接过空碗,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在外面确实没吃好。行了,吃饱了就说吧。”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离开药涧的那一天开始说起。他说到了剑冢,说到了那柄黑色的长剑,说到了幽谷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谷主,说到了祖父被害的真相。他说得很平静,语气中没有太多的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云知鸢听得出来,在他平静的表面下,压抑着多么深沉的情感和愤怒。
当他说到祖父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时,云知鸢的眼眶微微泛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续了一杯热茶。
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往下说。他说到了寒山寺的钟声,说到了那位敲钟的老僧人,说到了四十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说到了夜天子和那三块令牌的秘密。最后,他说到了玉泉山,说到了国师玄机子,说到了那个隐藏在朝堂之上的巨大阴谋。
云知鸢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接下来要去泰山?”她问。
“嗯。”沈清辞点了点头,“集齐三块令牌,开启密室,找到全部的真相。”
“然后呢?”
“然后——”沈清辞顿了顿,“为我祖父讨回一个公道。”
云知鸢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那你去吧。”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
“不过,”云知鸢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盯着他的眼睛,“在去泰山之前,先把你的伤处理一下。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右臂的袖子颜色比左边深一些,是血迹吧?虽然干了,但瞒不过我。”
沈清辞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确实,在玉泉山突围的时候,他被一名锦衣卫的刀锋擦伤了手臂,伤口不深,他也就没有在意。没想到云知鸢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伤而已。”他道。
“小伤也是伤。”云知鸢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胳膊,将他拽进屋里,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找药品和纱布,“在我这儿,就没有‘小伤’这个说法。你给我坐好,别动。”
沈清辞坐在椅子上,看着云知鸢忙碌地翻找药品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顺从地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任由她给他清洗、上药、包扎。
云知鸢的动作很轻,很熟练,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她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好了。”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三天之内不要沾水,五天之后换一次药,就没事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胳膊上那个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结,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谢谢。”
云知鸢直起身,将药品和纱布收好,背对着他,轻声道:“沈清辞。”
“嗯?”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云知鸢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笑容。她朝他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既然回来了,就多住两天再走。山里的春笋正当季,明天我去挖一些回来,给你做油焖笋吃。”
沈清辞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负担仿佛轻了几分。他点了点头,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