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鹤归寒岫 > 第四十七章 药香
雪莲子种子阴干的日子里,云知鸢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

她每天都要去看好几次竹匾里的种子,用手指轻轻触碰它们的表面,凑近了嗅闻它们的气味变化,还会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录下每一天的状态。那种专注和投入,让沈清辞想起幼时见过的雀鸟筑巢——不知疲倦,一丝不苟,仿佛在做一件关乎性命的大事。

“第五天了,”云知鸢蹲在竹匾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种子,对着窗口的光线端详了一番,“表皮已经完全收缩了,颜色也从碧绿变成了深绿带褐,气味收敛了很多。再有两三天,应该就可以入药了。”

她将种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沈清辞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道:“你这么高兴,是因为能做出一味好药,还是因为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都有。”云知鸢毫不掩饰地笑道,“但最高兴的是,我终于可以对得起师父留下的那本图录了。她在这本图录上花了那么多心血,记载了这么多珍稀草药的采集和炮制方法,如果我这辈子一样都没能亲手做成,那也太对不起她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师父如果知道你做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云知鸢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你这个人,偶尔也会说几句好听的话嘛。”

沈清辞别过头去,假装没有听到。

第七日的清晨,云知鸢宣布雪莲子种子已经处理完毕,可以入药了。

她一大早就开始在药房里忙活,将阴干好的雪莲子种子取出七颗中的五颗,留下一颗备用,另一颗留作种籽——她说等明年春天,要把这颗种子种下去,看看能不能在山坳里培育出更多的雪莲子来。她将五颗种子放入一只小小的石臼中,用一根同样材质的玉杵,开始慢慢地研磨。

研磨的过程极其耗时。云知鸢说,雪莲子种子的质地坚硬,但又不能用力过猛,否则会破坏其中的药性。只能用文火慢磨,让玉杵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将种子研磨成最细腻的粉末。她坐在药房的窗前,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空气中弥漫着雪莲子特有的清香,混合着石臼中传出的细微研磨声,构成了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

沈清辞没有打扰她。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中握着那柄剑,却没有擦拭,也没有练剑,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药房里传来的研磨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很有节奏,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谣。他听着这声音,心中出奇地平静。仿佛只要这研磨声不停,这个世界就不会有任何变故,时间就会这样一直安稳地流淌下去。

研磨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临近中午的时候,云知鸢终于从药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里面装着大半瓶细腻的碧绿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成了。”云知鸢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累死我了。这玩意儿可真难磨。”

沈清辞拿起那只小瓷瓶,放在掌心中端详。瓷瓶很小,分量也很轻,但里面装的却是云知鸢三年的等待和整整一个上午的心血。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不同于新鲜雪莲子的清幽,这股药香更加醇厚沉稳,带着一种温润的力量感。

“这药怎么用?”他问。

“每天一次,每次一小勺,用温水送服。”云知鸢掰着手指数道,“连续服用七天,应该就能把你经脉里那些细小的暗伤全部修复。不过服药期间不能运功过度,也不能饮酒,最好也不要吃辛辣油腻的东西。”

沈清辞将瓶塞重新塞好,将瓷瓶放回桌上,推向云知鸢:“既然是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用吧。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云知鸢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辛辛苦苦磨了这么久的?这药虽然是好东西,但我又没有经脉损伤,吃了也是浪费。专门给你做的,你就拿着。”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瓷瓶,收入怀中:“多谢。”

“不用谢。”云知鸢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大事办完,该犒劳一下自己了。今天我心情好,给你露一手,做几道拿手菜。”

她说着,转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服药期间不能喝酒,但你今天还没开始服药,所以……中午要不要喝两杯?我去年酿的桂花酒还剩了小半坛,一直没舍得喝。”

沈清辞看着她眼中那抹狡黠的光,嘴角微微扬起:“好。”

那天中午,云知鸢果然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她用山中的野菌炖了一锅鸡汤,用腊肉炒了一盘蕨菜,又拌了一道爽口的野菜,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盘金黄酥脆的炸溪鱼——那是前两天沈清辞在溪边捉的,被她养在水盆里,一直留着没吃。

饭菜摆上桌,云知鸢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小半坛桂花酒。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合着饭菜的热气,让整间石屋都充满了温暖的味道。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斟满了一杯酒。云知鸢举起酒杯,对着沈清辞晃了晃:“来,庆祝一下。庆祝雪莲子顺利入药,也庆祝……嗯,庆祝你来到药涧这么久,还没有被我毒死。”

沈清辞端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彼此彼此。”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桂花酒入口甘甜,带着桂花的芬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融融。沈清辞不怎么喝酒,但这桂花酒确实好喝,他又忍不住喝了两口。

云知鸢看着他喝酒的样子,笑道:“你喝酒的样子,倒不像是个江湖人。”

“江湖人应该怎么喝酒?”沈清辞问。

“江湖人喝酒,要么豪气冲天,一碗干到底;要么心事重重,一杯接一杯地灌。”云知鸢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你喝酒的样子,像是在品茶,一小口一小口的,好像舍不得喝似的。”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杯中所剩不多的桂花酒,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可能是因为,好东西总是舍不得一下子用完吧。”

云知鸢的目光微微一动。她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悦耳。远处山巅的残雪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屋子里,两个人对坐而饮,桌上的菜肴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美酒的香气。

这一刻,时光静好。

云知鸢放下酒杯,忽然开口道:“沈清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幽谷的弟子,没有那些恩怨纠葛,你会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沈清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知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想一想。”云知鸢道,“假如你可以选择,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沈清辞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午后的阳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道:“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样?”云知鸢不解,“这样是哪样?”

“有一座小屋,有溪水,有草药。”他顿了顿,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对面的人身上,“有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话。”

云知鸢愣住了。

她看着沈清辞,看到他眼中那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坦诚,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缓解这突然变得有些微妙的气氛,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挺好的。”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也端起酒杯,将剩下的桂花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甘甜中带着一丝微辣,像极了此刻心中的滋味。

那天下午,两人喝完了小半坛桂花酒。云知鸢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软了几分。沈清辞虽然酒量不错,但空腹喝酒加上连日来的疲惫,也有些微醺。两人各自回房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黄昏。

傍晚时分,沈清辞按照云知鸢的嘱咐,用温水送服了第一勺雪莲子粉末。粉末入口微苦,但随即化开,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然后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经脉中流动,所到之处,那些长期积累的细微损伤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传来一阵舒适的温热感。

他闭目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到云知鸢正站在门口,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

“……很好。”沈清辞如实答道,“感觉很舒服。”

云知鸢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看来这药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坚持服用七天,你的经脉应该就能恢复到最佳状态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将瓷瓶收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和云知鸢并肩站着,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夕阳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橙红色,云彩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呈现出层次丰富的色彩,从金黄到橘红再到深紫,美不胜收。

“又要天黑了。”云知鸢轻声道。

“嗯。”

“天黑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嗯。”

“沈清辞。”

“嗯?”

云知鸢转过头,看着他。晚霞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的亮。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沈清辞迎着她的目光,心中那股温热的feeling再次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没有说话,只是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晚风拂过,带着暮色和远方的气息。

两个人并肩站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山峦的背后。夜幕缓缓降临,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点亮了灯火。

而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