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深处,花木愈发茂密,小径蜿蜒曲折,通向一座掩映在绿荫中的凉亭。永乐帝在李公公的陪同下,缓步走向那座凉亭,似乎真的只是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歇一歇脚。
沈清辞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呼吸却异常平稳。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在皇帝进入凉亭、周围的护卫完全散开之前,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盘点心从侧面的小径走来,正好与沈清辞打了个照面。小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张口就要询问。
沈清辞反应极快,不等他出声,手指轻轻一弹,一粒细小的石子无声地击中了他膝弯的穴位。小太监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点心盘子脱手飞出。沈清辞身形一晃,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旁,一手稳稳地接住了即将落地的盘子,另一只手扶住了小太监的胳膊,将他稳稳地扶住。
“公公小心。”沈清辞低声道,声音温和有礼。
小太监站稳了脚跟,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地上的点心——一块都没掉,全被沈清辞接住了。他松了一口气,连忙朝沈清辞感激地笑了笑:“多谢这位……呃,这位兄弟,你是哪个宫的?看着面生啊。”
“奴才是瑞王府的,今日随王爷进宫赴宴,一时迷了路,误闯了这里。”沈清辞将点心盘子递还给小太监,顺势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小太监手中,“还望公公行个方便,指点一下出路。”
小太监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了几分:“原来是瑞王府的兄弟,好说好说。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看到那棵老槐树往左拐,再穿过一道月门,就能回到御花园了。”
“多谢公公。”沈清辞拱了拱手,转身朝着小太监指的方向走去。但他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在转过那棵老槐树之后,立刻闪身藏入了一片茂密的花丛之后,绕了一个圈子,重新朝着凉亭的方向摸了过去。
凉亭中,永乐帝正坐在石凳上,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李公公侍立在一旁,垂手躬身,一言不发。周围的护卫都站在距离凉亭较远的位置,背对着凉亭,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沈清辞知道,这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他从花丛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然后迈步走出,沿着小径,不紧不慢地朝着凉亭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宫人一样,低头快步行走。
但当他走到距离凉亭还有十余步远的时候,一名护卫发现了他,立刻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这一声喝问,立刻惊动了其他的护卫。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几柄腰刀同时出鞘了一半,寒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不定。
沈清辞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后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护卫的肩膀,直视着凉亭中的永乐帝,朗声道:“草民沈清辞,有要事求见陛下!”
护卫们脸色大变。一个平民百姓,竟然出现在皇宫大内,还胆敢直接拦驾,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两名护卫立刻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清辞的胳膊,就要将他拖走。
“且慢。”
一个平静而威严的声音从凉亭中传来。永乐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沈清辞身上,缓缓问道:“你说你叫沈清辞?朕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沈清辞挣脱了两名护卫的钳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朗声道:“草民的祖父,是沈铮。”
凉亭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永乐帝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怀念和几分惋惜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挥了挥手:“放开他,让他过来。”
护卫们面面相觑,但皇帝的命令不敢不从,只好松开了沈清辞,退到了一旁。
沈清辞站起身来,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袍,然后稳步走入凉亭,在距离永乐帝三步远的地方重新跪了下来。
永乐帝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和好奇:“你是沈铮的孙子?朕记得,沈铮确实有一个孙子,但据说很多年前就失踪了。”
“草民并未失踪,只是一直在外漂泊。”沈清辞低着头,不卑不亢地答道,“今日冒死求见陛下,是为了呈上一件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凤凰玉佩,双手高举过头顶,呈到永乐帝面前。
李公公上前一步,接过玉佩,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转呈给永乐帝。永乐帝接过玉佩,目光落在上面,起初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但当他的目光触及玉佩背面那“凤鸣”二字时,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握着玉佩,沉默了很长时间。凉亭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风声都停了下来。
“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永乐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沈清辞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其克制的震动。
“草民的祖父留下的遗物。”沈清辞抬起头,直视着永乐帝的眼睛,“祖父临终前嘱咐草民,一定要将这件东西亲手交给陛下,并告诉陛下一句话——”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凤鸣在侧,陛下危矣。”
永乐帝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与方才那个赏花品茶的闲适帝王判若两人。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知道这块玉佩代表什么吗?”
“知道。”沈清辞毫不回避他的目光,“它代表着一个名为‘凤鸣’的组织。这个组织渗透了朝堂和江湖,势力遍布天下。草民的祖父,就是因为追查这个组织,才被人害死的。”
永乐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玉佩放在石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事情。
“沈铮……”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朕记得他。他是一个真正的忠臣,也是一个真正的勇士。他当年忽然暴毙,朕一直觉得蹊跷,但苦于没有证据,也无法深究。”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辞身上:“你今天进宫,不只是为了送这块玉佩吧?”
“陛下圣明。”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的抄录副本,再次双手呈上,“这份名单上,记载着‘凤鸣’组织在朝堂和江湖中的核心成员。草民恳请陛下过目。”
李公公再次上前,接过名单,转呈给永乐帝。永乐帝展开名单,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他的脸色随着目光的移动而变化,先是平静,然后是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愤怒。当他看到名单末尾那个单独列出的名字时,他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玄机子。”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冰冷,“朕的国师。”
他放下名单,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中已经恢复了那种帝王特有的冷静和威严。
“这份名单,你确定属实?”
“草民以项上人头担保。”沈清辞斩钉截铁地说道,“名单上的每一个人,草民都有证据可以指证。只要陛下给草民时间,草民可以将他们的罪行一件一件地摆到陛下面前。”
永乐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凉亭外,微风拂过,吹动了花木,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御花园中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与凉亭中的凝重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永乐帝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你所说的证据。如果你能做到,朕会亲自为你祖父正名,并将这些蛀虫一一清除。但如果你做不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沈清辞深深地叩首:“草民遵旨。”
永乐帝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沈清辞站起身来,倒退着走出凉亭,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他成功了。
他终于,站到了皇帝的面前,将那把刀,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