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堉闻言陷入思索。
“直径百里,用周率可得出,这根绳子需要三百一十四里。”
“在三百多里长的绳子上加上一尺,离球高度微乎其微,肉眼不可见。”
“对,肉眼不可见。”
林琅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朱载堉不悦道:“你这种题没有任何意义,没人能算的那么清楚。”
林琅止住笑声,认真道:“错,答案是足有半拳。”
“不可能!”X4
朱载堉和旁听的徐渭等人一齐出声。
三百多里的绳子,加上一尺肉眼都看不出来,怎能抬起这么高?
“这就是数术的魅力。”
林琅笑呵呵的拿过一支硬笔,在纸上几笔画出一个圆。
“周长三百一十四里,这个数暂定为衡。”
“衡加一尺,计算高度差,则需再算半径。”
“新的半径为衡加一减衡,再用最后的一尺除以二率……”
不等他说完,朱载堉似乎明白了什么,赶忙上前抢过硬笔在纸上计算起来。
得出的数字令他失声喊了出来。
“一寸五分九厘!”
“孺子可教也。”林琅欣慰点头,他之所以说半拳,就是不太会换算明朝的单位。
朱载堉盯着这串数字喃喃自语,“可是,这怎么可能?”
林琅笑道:“没什么不可能的,数术是一个牢不可破的规则,规则之中,一切都是合理。”
朱载堉愕然道:“那也就是说,不管是百里大球,或是一颗橘子,哪怕是一颗冬枣,只要加上一尺,半径所增都是一寸五分九厘。”
数学在许多时候是反直觉的学问。
尽管很难相信,但结果就摆在这里。
“载堉叔,你们说的啥啊,我咋一句也听不懂?”朱翊鏐小声问道。
朱载堉严肃道:“你先出去,不要打扰我和先生。”
朱翊鏐:“啊?”
……
朱翊鏐、徐渭、海瑞三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徐渭和海瑞都是读书人,可对数术杂学也只是略有涉猎,谈不上精通,更谈不上感兴趣。
看着仍在狼吞虎咽的宗亲,海瑞想到了方才林琅说过的话。
“老徐,你觉得皇帝叫宗亲进京是什么意思?”
徐渭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看不出来?”
海瑞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所以才不敢去想。”
这群姓朱的再怎么寒酸,可到底是宗亲。
真要是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他不敢深想。
徐渭提醒道:“我劝你别操这个心,老老实实的在这儿骂骂百官,骂骂宗亲多好。”
“等死了还能落个不畏官勋的美名,搞不好还能立个牌坊。”
海瑞背着手缓缓摇头,“我得帮帮皇帝。”
“你疯了?”
徐渭叫了出声,急忙压低声音道:“这种事是咱们能掺和的吗?你别寻思海青天的名头是护身符。”
“以往人家敬着你,是因为你跟皇帝对着干。”
“现在你要帮皇帝,是想晚年不保吗?”
情急之下,他这话说的过于直白。
以至于旁边的朱翊鏐听得都直瞪眼。
“我明白。”
海瑞望着京城的方向淡然道:“可我不能坐视不理。”
“君失其明,臣丧其节。”
“君秉至明,臣矢孤忠。”
“陛下有明哲之德,心怀社稷苍生,我为臣子,怎敢不尽匪躬之节。”
声音略带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
一如那年冒死进谏。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出发点变了。
小冰河的事徐渭不知情,但海瑞知晓。
皇帝虽年幼贪玩,但不失贤明之心。
恒定粮价,提收业银,以银铸币,今日又不惜背上惊扰先祖之罪,只为一解百姓柴薪所困。
难能可贵的是,皇帝竟然真能做起来。
而今又叫来宗亲数百,目的不外乎是抑官裁权。
不管做什么,对百姓定然无害。
既是目标一致,自己又怎能视而不见?
“固执!”
徐渭咬着牙骂道:“你真是固执透顶,皇帝有林琅、张居正、申时行、冯保……人家哪个不是权势滔天?”
“你一个快入土的老头能干啥?”
“听我一句,咱就老老实实的,千万别毁了一世英名啊!”
海瑞听着他的关心之意,枯树皮似的面庞舒展,“荧烛末光,增辉日月,万一就差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呢?”
见徐渭仍是要劝,海瑞笑道:
“你常说我拘泥,爱惜名声,怎的现在我要舍弃名声,怎的你反倒要劝我?”
徐渭愣了一下,旋即没好气摆手道:“不识好人心的东西,你爱干啥干啥去吧。”
海瑞笑了笑,第一次没有和他吵起来。
宗亲从业是件棘手的难题。
百官一定会借祖训百般阻挠,巧的是,整个大明对皇明祖训研究最深的人,就是海瑞。
他回头喊道:“潞王。”
“海先生。”朱翊鏐连忙应声。
海瑞笑问道:“想不想让太后皇帝刮目相看?”
“想,我做梦都想!”
朱翊鏐用力点点头,“只要母后相信我,我就有机会把林琅关进归耕所!”
本来他是想利用朱载堉的,但从刚才情况来看。
这个叔叔指望不上了。
这时,
屋门推开。
林琅背着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浑浑噩噩,口中念念有词的朱载堉。
尽是说些旁人听不懂的开方,数列,不等式之类的梦话。
林琅笑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学习嘛,不能一蹴而就。”
朱载堉回过神,恭恭敬敬道:“多谢老师教诲,学生记住了。”
这声老师听得林琅心花怒放。
谁再说咱老林没学问,就反手把朱载堉丢出去斗一下子。
他做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煤铺那边刚开业,为师得盯着点。”
“这几天你就在归耕所好生待着,等过几天我介绍几个工部的朋友给你认识。”
朱载堉谦逊拱手,“学生恭送老师。”
一直送到走出归耕所大门,朱载堉仍是久久没有离去。
等到林琅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这才转身回去继续念着天书发呆。
“载堉叔,你这是被他的灌了什么迷魂汤?”朱翊鏐小心翼翼问道。
怎料朱载堉猛地抬头,怒道:“不许对家师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