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日子里,纪风和知白轮流控制着三昧真火。

纪风去上课,就交由知白来,回来又换纪风。

游虚仙酿如期酿制,瓮中酒液渐渐由清转紫,紫纹在酒液中缓缓游动,像一缕缕细线在玉瓮中盘旋。

书院里的日子十分平静,众妖们上课、在庭院中讨论着近日所得。

这天一早,貂小妖和松果抱着笔墨往正堂赶去。

走到半路,貂小妖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边不远处,一只身形高大的妖正低着头往正堂方向走去。

奇怪的是,那妖披着件灰色粗布袍子,把全身遮的严严实实,连是什么妖都看不出来。

“松果,你看前面那只妖。”

貂小妖拉了拉松果的袖子,小声说道。

松果抬头看了一眼,说道:

“怎么了?”

“他穿的好奇怪,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松果漫不经心道:

“可能这是他的喜好,大家都在书院里听课,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就见过。”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快走快走,要上课了。”

“好吧。”

貂小妖只好跟着松果往正堂跑去。

坐在蒲团上,貂小妖习惯性地看了一圈堂内。

发现那只披着灰袍的妖居然也在。

他坐在正堂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前边正好有一头象精挡住了他的身形。

要不是貂小妖坐在他侧边,还真看不见他。

貂小妖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盯着那灰袍妖的看了好一会儿。

那灰袍妖似乎察觉有妖在看他,朝貂小妖看来。

双目对视,貂小妖只感觉心头一颤,如坠冰窟。

“是他?!”

貂小妖想起来了。

报到那天,那只身披黑鳞、长着獠牙的鳄妖,因为没有通过入学考,试图蒙混过关进入书院。

被虎沐城主一掌拍飞,驱逐出了团团城,还说了永世不得踏入的话。

那只鳄妖被护卫队架走时,貂小妖就站在队伍里,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个眼神。

没想到这只鳄妖居然又偷偷摸摸跑回来了。

还混进了书院,坐在正堂里听课。

貂小妖心跳加快,急忙转过身,不和鳄妖对视。

平复心情后,貂小妖又看了一眼,发现鳄妖没在看他。

他凑到松果耳边,低声说道:

“松果,那只灰袍妖,就是那天报到时被城主拍飞的鳄妖!”

松果愣了一下。

“什么?”

松果这一声不算大,但在这窃窃私语的堂内,却足够引起人注意。

周围几只妖纷纷扭过头来看。

貂小妖急忙捂住松果的嘴,朝周围望过来的目光笑了笑:

“没事没事。”

众妖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又转过身去。

貂小妖在松果耳边说道:

“别嚷嚷,小心惊动了那鳄妖。”

松果点了点头。

貂小妖这才松开手。

松果小声道:

“那怎么办?”

“要不要去告诉书院外的护卫队,将他给抓走?”

貂小妖想了想,说道:

“先上课,等下课我盯着他,你去找护卫队。”

“好。”

“咚!咚!咚!”

两人刚商量完,钟声传来。

纪风从正堂侧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案前,放下竹简,目光扫过堂下众妖,最后在角落那只鳄妖的方向微微停了停。

貂小妖心头疑惑。

“夫子难道也发现他了?”

但纪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展开竹简,缓缓开口道:

“之前我们讲了何为道,讲了知止。”

“今天我们来讲......”

纪风转身,在木板上写下两个字。

“强!”

“弱!”

“你们修行,最常听到的,大概就是‘强者为尊’这句话。”

“十万大山中,大鱼吃小鱼,虎豹食鹿兔,这条规矩你们比谁都清楚。”

“可你们想过没有。”

“这天地间,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堂下众妖纷纷竖起耳朵。

纪风却笑道:

“先说个你们都知道的。”

“日月星辰,高悬九天,光耀万里。”

“它们从不争斗,从不吞噬,只是静静照着这片大地。”

“照好人,也照恶人。”

“照凡俗,也照精怪。”

“照生,也照死。”

“如此,算不算强?”

“算。”

几只小妖答道。

纪风继续道:

“可它们从不自称强者,也从不见它们仗着光亮就逼迫谁。”

“再说风雨雷电,能摧山岳,能裂大地,能令万物肃杀。”

“可风雨雷电过后,草照长,花照开,树照结果,虫鸟照鸣。”

“天地万物,从不因一场风雨就灭绝。”

“这便是天地之强。”

“不争,不抢,不夺,不害。”

“只是生养万物,覆育万类,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纪风顿了顿,继续道:

“相反,那些逞强斗狠、恃强凌弱的,往往不能长久。”

“你们见过多少大妖,占了几个山头,便自封为王,得意一时。”

“可几百年之后呢?”

“要么被更强的吃了,要么被天庭诛杀,要么自己作孽太多,招来天罚。”

“强到极致,便是衰败之始。”

“这便是天道。”

貂小妖一边记,一边偷偷往鳄妖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鳄妖,居然也在认认真真的听讲。

纪风还在讲。

“何为真正的强?”

“圣人有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能打败别人,不算强。”

“能战胜自己,才算强。”

“强大,不是你能毁掉多少,而是你能守住多少。”

“守住自己,守住本心,守住你想守护的一切。”

“这,才算强!”

“散课。”

“谢夫子!”

众妖起身,恭敬行礼后,纷纷散去。

貂小妖却没有动。

他假装收拾笔墨,眼睛却盯着角落。

松果凑了过来,在貂小妖耳边说道:

“我去找护卫队,你盯着他。”

“好!”

松果急忙跑了出去。

松果离开后,貂小妖发现那鳄妖坐在蒲团上,居然一动不动。

正堂里的妖越来越少。

那鳄妖忽然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眼。

见已经散课,他慌忙起身,用灰袍将自己裹紧,低着头快步朝门外走去。

貂小妖急忙抱着笔墨竹简,跟了上去。

鳄妖出了正堂,没有往书院正门的方向走。

它贴着回廊,绕过习字室,穿过月门,一路往书院最偏僻的角落走。

貂小妖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的吊在后面。

穿过一道窄窄的夹道,前面是一堵高高的院墙,院墙外就是书院外的大街。

那鳄妖走到墙下,回头看了一眼。

貂小妖急忙躲到拐角后,背靠着墙,心“砰砰”直跳。

貂小妖看着旁边那堵高墙,喃喃道:

“这鳄妖,居然是从这院墙翻进来的。”

“城主大人说过,若他再踏入团团城,便格杀勿论!”

“他居然冒着生命危险,进来书院听夫子讲课?”

“他为了什么?”

貂小妖再次探出头,却发现墙下没有了鳄妖的身影。

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