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官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红牌举过头顶。
“考场暂停计时!”
考务干事立刻拍下总控台的红色锁止键。
台下坐着的三百多号学生戴着耳机,手里的涂卡笔硬生生顿在半空。
谁也没放下笔。
整座大礼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广播室木门被一把推开,市命题组派来的联络员满头热汗,捏着对讲机直喘气。
“不能停!统一频段联考哪有随便停的道理?!”
“一点杂音根本不耽误听懂大意,后头音频走完了,必须立刻恢复计时,不然省系统直接判南山考点异常!”
吴正平在窗外踮着脚看热闹,扯着脖子直附和。
“就是!这是考验他们实力的时候!”
苏念薇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
她手里的防爆平板滑了两下,调出机房的音频波形图。
“啪”的一声。
平板被重重拍在考务长面前。
“看仔细了。”
“这是刚刚三十秒内的监测频段。”
“人声主要所在的八百到两千赫兹,被外来电磁干扰截断了,信号掉光了九成多。”
“这不是听不清,这是声音信号被抹掉了。”
苏念薇抬起头,眼神极其沉稳。
“国家教育考试突发事件办法第十四条,听力设备遇不可抗力损坏且影响作答的,考点有权重新播放。”
楚冰带着两名持枪法警跨进走廊,亮出手里带省督导室红印的文件。
“公证员,立刻封存这台功放主机。”
“把新远东送来的备用纯净音频线换上,调母带做对比。”
两组波形图在大屏幕上拉开,缺失的一截被削得整整齐齐。
命题组联络员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对讲机再也按不下去。
省考试指挥中心的指令跟着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南山基地考点获批启用备用源,听力第一大题重播,前序作答作废,计时归零!”
大礼堂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半寸。
等机器接线的这几分钟,过得格外慢。
郑虎坐在靠走廊的那一排,两条腿在铁桌子底下直打晃。
他用力掐着答题纸边缘,脑子里全是杂音:看吧,老天爷就是觉得你不配,连机器都在整你。
他手腕一松,下意识想把笔扔了。
一抬头,他看见了前排中间坐着的肖博。
肖博两手平平整整按在桌子上,双眼闭着,胸膛起伏很慢,脊背挺得笔直。
郑虎咬了咬舌尖,嘴里泛起一丝微甜的血气。
他学着肖博的样子直起腰,抓着橡皮把刚才瞎涂的选项擦得干干净净。
“咚——”
清澈干净的声音终于重新在耳机里响了起来。
郑虎死死盯住题干,耳朵不再理会那些长单词,只抓宋佳在黑板上反复强调的转折连词。
“But……”
就是现在!
他手里的2B铅笔稳稳摁了下去,在B选项方框里划出一道重重的黑痕。
……
上午十一点半。
联考最后一门终考铃在山谷里荡开。
三百二十七个学生顺着闸机走出来。
没有人扔书包,也没有人瞎起哄。
很多人的校服后背被汗浸得透湿,站在水泥台阶上看着对面的青翠大山,眼神有些发愣。
他们真的考完了。
没有一个人摔桌子弃考,没有一个人半路装肚子疼,熬了整整两天,硬是撑到了收卷。
方既明趿拉着那双旧运动鞋,靠在操场铁栏杆上。
看着最后一个男生低着头走出大门,他才咳嗽了一声。
“看什么看?脚底下生根了?”
“三百二十七个,齐齐整整,点名算你们及格。”
肖博拖着步子挪过来,嗓子发干。
“方老师……我们……能过线吗?”
“过个屁的线。”
方既明啐掉嘴角的茶叶沫。
“全回宿舍洗澡倒头睡去,谁敢私底下对答案,后山三百张桌子的抹布全归他包圆,擦不出人影不准开饭。”
人群里传出一阵哄笑,几个男生勾肩搭背朝宿舍楼挪,步子很沉,踩在地面上却很踏实。
两天后的半夜,基地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省考试院的数据专线彻底跑完了全省四十万份答卷的比对。
苏念薇坐在主机前,制服外套搭在椅子后面。
她没去点那个总分榜,而是先切进了考务自检报告。
“缺考人数,零。”
“雷同卷,零。”
“空白卷,零。”
“三百二十七份答卷,全有有效得分点。”
她的声音在屋子里散开,带着一丝没压住的起伏。
鼠标跟着点开了综合报告。
屏幕中间的折线图跳了出来。
三百二十七名学生的平均分,是四百一十二分。
这个分数,比重点中学差了一大截,甚至没够上普通高中的中位数。
站在后头的吴正平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当场拍着大腿笑出了声,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
“哈哈哈哈!四百一十二分?!”
“折腾这么大阵仗,砸了这么多钱,请了神仙来,结果连全省均线都够不着!”
“方既明,你还有什么好吹的?!烂泥就是烂泥,你拿什么给省里交差?!”
苏念薇看都没看他,手指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直接跳到了同生源增值对比库。
绿油油的数据直接铺满了屏幕。
“南山基地样本,基础断点修复率,全省第一。”
“对比入营底子,人均提分一百四十七分,全省第一。”
“有效客观题作答率,提升八成二,全省第一。”
屏幕最顶头,肖博的名字红得扎眼。
入营数学测试:二十五分。
联考数学:九十六分。
整整七十一分的跨度,在同类考生曲线里拔成了一道绝壁。
打印机跟着吐出省考试院和省督导室的联合决定书。
公章上方印着两行黑字。
“南山基地生源样本,未见机械套模痕迹,教学增值曲线达模型上限。”
“正式列为全省薄弱校课改第一批免检示范。”
吴正平脸上的横肉彻底僵死,嘴唇张着,手里捏着的分流协议啪嗒滑在地上。
方既明一把抽过那份还热着的报告,踩着运动鞋走出屋子。
早晨的太阳刚穿过云层,落在基地正门口的木栏上。
方既明从兜里摸出四个大图钉,啪啪拍了四下,把印着三百二十七人名字的成绩单钉在木板上。
山风吹起纸边,在晨光里抖动。
白纸黑字的榜单最上方,印着端端正正的考生名字,后头原本写着分流劝退的备注被彻底撤空。
肖博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眼眶慢慢泛起红晕。
他的名字堂堂正正列在第一行。
而在名字最末尾,方既明拿红墨水大笔一甩,留下一串狂草批注。
“全员归队,准予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