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只开了一排灯,江辰把曲谱摊在钢琴盖上,齐海源坐在第二排座位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笔没动。
前三段他已经听过两遍,旋律走向没问题,转音也利落。
但最后那段空白,江辰试了三个版本,每次弹到副歌收束的位置,手就停了。
齐海源把老花镜摘下来,夹进记录本里,开口说得直接。
“技巧够了,你高音区的控制比上个月还稳。”
“但结尾没有情绪落点,听完之后,观众不知道你想把他们送到哪里去。”
江辰手搭在琴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我知道,前面三段写的是出发,结尾应该是抵达。”
“可我还没想清楚,抵达的地方长什么样。”
齐海源合上记录本,往椅背上靠了靠。
“《送别》的结尾你用得好,长亭外那个意象一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情绪往哪走。”
“你这首新作品,能不能也借这个结构?”
江辰摇头,没留商量余地。
“《送别》写的是告别,这首歌要写另一件事,我不想套那个壳子。”
齐海源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方既明这时候从侧门进来,他走到台前,站在第一排椅子旁边。
“写不出来?”
江辰嗯了一声。
方既明想了一会,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回教室去,把你这几个月给保底组录的学习音频翻一遍。”
江辰抬头看向他。
“学习音频跟结尾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去听。”
方既明没过多解释,到门口又回了个头。
“顺便看看他们现在怎么用你的东西。”
江辰把曲谱折起来揣进口袋,跟齐海源打了个招呼就出了礼堂。
走到教室后门时,里面已经开始下午的自习了。
保底组六个人围在教室左后角,每人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公式表,一台蓝牙音箱摆在中间。
音量只够周围几个人听清。
江辰录的旋律版口诀从音箱里流出来,节奏轻快,每一拍对应一个公式符号。
钱多多嘴巴跟着动,唱到第三句时,把动量守恒的符号唱岔了,p变成了b,后面整串公式跟着跑偏。
马小跳第一个反应过来,拿笔杆敲了下钱多多的桌面。
“你唱的什么玩意儿!p读p!不是b!”
钱多多一脸无辜。
“我听着就是b啊!”
“你耳朵是不是长反了?”
两个人吵了起来,旁边几个人跟着笑,音箱里的旋律还在继续,没人按暂停。
江辰站在后门外,没有进去。
他看着钱多多把错误的符号划掉,重新跟上下一段旋律,嘴巴张了两次才对上节拍。
那个从唱错到重新跟上的过程,卡了四拍。
四拍。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拇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收尾不必写抵达,写他们重新跟上。”
他又听了一阵,记下保底组几个人各自跟错又重新回来的节奏差异。
有人跟得快,有人慢,最后都回到了同一段旋律上。
这就是结尾的落点。
江辰转身往礼堂跑,跑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折回教室把门推开。
“钱多多,第三句是p不是b,你再听一遍。”
钱多多从椅子上弹起来。
“江辰你什么时候在外面的!你偷听我唱歌?”
“哪算偷听,你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江辰说完没再停留,拿着手机去了礼堂。
齐海源还没走,见他回来便放下手里的茶杯。
江辰坐到钢琴前,把备忘录里那行字给齐海源看了一眼,手指落上琴键。
结尾的旋律从中音区起,像有人唱错了一个音又重新找回来。
试了一次不对,再来一次,第三次终于稳住了。
最后一个音没有往上走,停在原位,像放学铃响了一声。
教室里有人收拾书包,有人还在念最后一句口诀。
齐海源听完,把笔搁在记录本上,又将曲谱从头翻到结尾。
“这一遍我不用改。”
江辰抬头,手还搭在琴键上。
齐海源把记录本合上,推到一边。
“自己给作品取个名字吧。”
江辰想了几秒,还没开口,门被人推开了。
钱多多探着半个身子进来,板着脸把手机举过头顶。
“江辰!我想好了!你这首歌应该叫《我的天赋是纠错》!”
他说完,又把这个名字发进全班群。
马小跳发了个呕吐表情。
陆子豪回了一个字,滚。
赵大壮比较客气,打了三个字,不合适。
钱多多不死心,又连报了好几个。
“《保底组之歌》怎么样?《口诀战士》呢?《物理公式我最棒》?”
乔清禾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礼堂门口没进去,开口打断了他的创意喷发。
“江辰,有件事提醒你一下。”
钱多多自动闭嘴,乔清禾看着江辰,语气不紧不慢。
“作品可以写陪伴,但是歌词里如果出现能让外人对上号的场景,同学的个人经历也会被写进去。”
她的视线落在江辰手边的备忘录上。
“你录的学习音频里,有每个人的声音和使用习惯。”
“这些信息如果变成能辨认的歌词,就跟之前宣传组想用你的家庭经历一样了。”
江辰低头,打开备忘录重新核对。
第二段歌词里有一句,是他凭记忆写的钱多多背公式时的错误发音。
这个细节太具体,熟悉的人一听就知道是谁。
他划掉那行字,又把另一段里提到某个同学名字缩写的词也删了。
最后留下的只有教室,课桌,窗外的树影,还有放学铃响后仍有人念着口诀。
名字和具体身份全删干净了,在那间教室待过的人,依旧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行了。”
江辰把修改后的歌词递给齐海源。
齐海源看完点了下头,收进了记录本。
“名字呢?”
放学铃快响了,礼堂外传来拖动课桌的响声。
“《还没下课》。”
钱多多在门口嘀咕了一句,不如我起的好听。
没人搭理他。
当天晚上,方既明把作品名称和音频样带发给了音乐节项目组。
发送状态刚变成已读,对方便回复确认初审通过。
紧跟着又弹出一条消息,方既明扫了两眼。
消息来自项目组负责人王岩,措辞客气。
“方老师,组委会这边有个提议,正式演出前想安排一组拍摄团队到学校。”
“记录十八班学生的备考日常,作为音乐节纪录片的一部分,江辰的校园生活是观众感兴趣的内容。”
方既明读完消息,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没有按下去。
拍摄团队进学校,十八班还在备考,高考倒计时不到两个月。
他把消息转发给了周德海和陈建华,附了一行字。
“明天碰一下,这个口子不能随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