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全息舱里爬出来的时候，时织织整个人都是软的，倒不是受了什么伤，只是单纯觉得累，像是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之后被彻底掏空了一样，脑袋昏昏沉沉，连思考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她赤脚踩在卧室柔软的地毯上，毛绒绒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和深海公司冰冷的金属地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温暖得让人几乎想要落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没有尾巴，没有鳞片，指甲干净圆润，皮肤白白净净，她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脚趾，确认它们每一根都还正常运作，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卧室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窗帘半拉着，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床头柜上摆着罗姨上次来时给她带的那盆小绿萝，藤蔓已经垂到了柜子边缘，叶子绿油油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从楼下飘来的一缕饭菜香，暖烘烘的。
她循着香味一路下了楼。
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罗姨背对着她，围着碎花围裙，正拿着一把木勺在锅里慢慢搅动，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把那些碎发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空气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气，混着姜片和葱段特有的辛香，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像是把所有属于“家”的味道都炖进了那口锅里。
时织织靠在门框上，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罗姨端着盘子一回头，就撞见少女倚在门口，眼睛和鼻尖都泛着红，活脱脱一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模样。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时织织吸了吸鼻子，轻轻摇了摇头，走过去接过罗姨手上的盘子，若无其事地朝她笑了笑，“是不是菜都做好了？好香啊，罗姨，我饿了。”
罗姨见她不肯说，倒也没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饿了就吃饭，你们年轻人搞的那些东西我不懂，但好好吃饭总是没错的，先去洗手，我来盛汤。”
时织织乖乖地去洗了手，回来时接过罗姨递来的小碗，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有点烫，但味道刚刚好，咸淡适中，鲜得连舌头都快吞下去。
罗姨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时织织忌口很少，每次碗里的东西都会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也会主动把碗筷收拾整齐。她伺候过的有钱人家不在少数，时织织是头一个让她这么省心的孩子，省心到甚至有些心疼，也许越是完美的人，那一点瑕疵就越让人揪心。
罗姨时常想，如果时织织没有得这种怪病，那该是个多么亮眼的女孩子。依她看，电视上那些个明星都不如她好看，准能迷倒一大片小男生。
她想着那个画面，忍不住自个儿笑了出来。
“怎么啦，什么事那么开心？”时织织歪着头看她，也跟着笑起来。
罗姨光抿着嘴笑，不肯回答，等笑够了才说，“我瞎想了一些好玩的事，倒是你，你笑什么？”
时织织笑得眉眼弯弯，“我看罗姨笑，那肯定是遇到好事了，罗姨有好事，我当然开心啦。”
罗姨愣了一下，少女的心思太过真挚，竟叫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连连叹道，“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时织织没反驳，只是晃着腿，继续捧着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罗姨转过身去，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动作麻利地敲进碗里，筷子打蛋的声音清脆而均匀，填满了厨房里短暂的安静。
一串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时织织拿起手机一看，来电人显示的是“哥哥”，她迫不及待地点了接通，声音里还带着笑，“哥哥！”
“吃了吗？”时聿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低沉而温和。
时织织用力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又补了一句，“正在吃，刚好碰到罗姨在做饭，她做了汤，可好喝了。”
时聿坐在办公室里，光听少女俏皮又兴奋的声音就知道她此刻心情不错，原本因为连续几天高强度工作而绷紧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了些许。
他往后靠了靠，单手扯松了领带，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那你乖乖吃，近期先别进游戏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出去玩。”
时织织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翻，“真的吗？！”
罗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锅铲，一脸紧张，“怎么了怎么了？”
时织织满脸兴奋地转向她，“罗姨！哥哥说明天要带我出去玩！你碰碰我，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罗姨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甩了甩锅铲又钻回厨房，“早该出去了，明天太阳大，记得涂防晒，别把你这白嫩嫩的小脸给晒伤了，要不然可麻烦了。”
时织织傻乎乎地“哎”了一声，捧着手机，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少女那股快要溢出的雀跃，时聿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些，恰在这时，助理推门进来送资料，就看见他们新上任的铁血老板竟然破天荒地笑了。
助理眨了眨眼，还在笑，不是幻觉。
时聿注意到来人，抬手指了指桌面，示意把资料放下，对着电话那头温柔地嘱咐道，“那今晚记得好好休息，就这样，我要先工作了。”
听完对面一句软乎乎的“哥哥白白”，他才不舍地挂掉电话，几乎是在挂断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便迅速冷却下来，眨眼间恢复成了助理熟悉的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助理欲言又止地站在办公桌前，时聿淡淡开口，“说。”
助理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那个……马上就要到下班时间了……”
剩下的话被boss的死亡凝视硬生生截断，时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数据没做完就别走，连基本的工作内容都不能按时完成，我开的工资是养着你们玩吗？”
助理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问这句简直是多此一举，硬着头皮应道：“是。”
“不过，”时聿眉眼微微舒展开来，语气缓了几分，“这几天为了赶项目，连续加班加点，你们也辛苦了，项目通过之后，所有人加班费双倍，奖金另算，没什么事就出去吧。”
耶！皇上英明！
助理压抑着心中的狂喜，面上保持着职业素养，默默退了出去。
什么周末不周末，真正想赚钱的人，是没有周末的！
等时织织喝完那碗汤，罗姨又端上来一盘糖醋里脊、一份肥牛滑蛋，还有那锅炖了大半个下午的排骨汤。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这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深吸一口气，这才是给人吃的啊。
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酱汁在舌尖炸开，和压缩饼干的干噎寡淡截然不同，那滋味真实而饱满。
“好吃吗？”罗姨坐在对面，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托着腮看着她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一点也不显得老，反而有一种慈祥的可爱。
“好吃。”时织织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那就多吃点。”罗姨又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块排骨，直到那座小肉山堆得摇摇欲坠才满意地停手，时织织看着面前这座“肉山”，忽然觉得在深海里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这样真好。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门外就传来沈厌急切的声音，几乎是在砸门，“时织织！时织织你在吗？”
时织织起身走过去，刚拉开门，一个人影便不管不顾地将她用力拥入怀中，力道很大，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
男人的怀抱里有一股好闻的冷香，干净又清冽，和他此刻狼狈的呼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罗姨比时织织更先反应过来，急得直拍围裙，“哎！你这人，你在干什么！快放开她！”
沈厌恍若未闻，他把脸死死埋进她的颈窝，颤抖着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你没事……你没事……”
时织织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了起来。她温柔地回抱住了他，学着电视里那些久别重逢的画面，用手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男人宽大的脊背，同样一遍一遍地回答他。
“是的，我没事，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