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说着说着,嗓子有些劈了,赶紧把那口气稳了一下,又把声调往回收了收:"几只老鼠就能把咱们吓住,那以后碰上敌人,还怎么打?嗯?你们说是不是?"
张宝根已经直起腰,正把手电往远处照,像是在听前面黑暗里的动静。
孙成才却还在喋喋不休:"再说了,同志们!咱们是干什么来的?咱们是人民解放军!是来执行任务的!不能让几只耗子耽误了正事儿!毛主席说过,'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点小困难算得了什么?你们说是吧?"
可甬道里没有人迎合他,只有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无数根细针在黑暗里轻轻地刮着什么。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两侧石壁根下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石子上面爬,轻,快,若有若无的。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些声音就停了,石壁下一片死寂,什么都看不见。可光柱一移开,声音又起来了,窸窸窣窣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往队伍的方向收拢。
"啪——"一声脆响。一个战士挥锹拍在脚边的枕木上,从枕木底下溅出来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滚了两圈,在碎石堆里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第二声紧接着响起来,第三声,第四声——工兵锹砸在碎石和枕木上的闷响此起彼伏地炸开,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吱叫。
可拍死一只又有另一只从旁边的缝隙里钻出来,藏在暗处,露着一小截脊背和幽幽的眼睛。
最瘆人的是最后那只——尺把长的灰背老耗子,脊背上的毛根根炸着,从碎石堆里猛地蹿起来,后腿一蹬石壁,整个身子在半空中绷成一道黑乎乎的弧线,一口咬住了张宝根抡出去的锹刃。
铁与牙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又尖又脆的"咔——",像碎瓷片刮在钢板上。那东西不松口,两只前爪死死抱住锹面,身子吊在半空来回晃荡,细尾巴卷着锹柄缠了一圈,嘴里还在使劲地磨,两排黄牙在锹刃上来回挫着,发出滋滋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
张宝根甩了两下没甩掉,那老耗子的眼珠子在手电光里红通通地瞪着他,嘴里还挂着半截锈铁皮,吱吱地叫唤着,像在冲他示威。被张宝根生生顶在石壁上,把他那小脑袋给切成了两半。
——这玩意儿要是跳起来咬人会是什么样子?
张宝根的眉头越拧越紧。他数着拍死的数量——十七八只了,可那些窸窣声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更密了,从两侧的石壁、从头顶的拱形裂缝、从脚下踩着的碎石缝里同时渗出来,像是整条甬道都在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拱。
"都小心!"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步子放得更慢了。
队伍又往里推进了不到五十步,张宝根手里的手电光柱定在前面几步远的地面上。
铁轨旁边,碎石和枕木之间,又出现了白骨。比上一批更零碎、更散乱——不像第一处那些保持着完整的蜷缩姿态,这几具骨架明显被翻搅过、撕扯过,东一块西一块地摊在碎石上,腿骨和臂骨分了家,肋骨散了一地,有的上面还挂着几丝发黑的筋膜。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几块头骨——有两个头骨的眼窝边缘有细密的刻痕,一圈一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过。牙齿的印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呈半弧形,是啮齿类动物留下的那种细密而规则的咬痕。
张宝根蹲下来,用手电凑近了照。头骨颧骨部位有大片被磨蚀过的痕迹,骨面发白、粗糙,边缘圆滑,那是反复舔舐和啃咬形成的。旁边的肋骨上也有类似的咬痕,一条一条的,平行排列着,像用梳子刮过。
是老鼠。
那些人死后,被老鼠吃了。或者——张宝根没有往深里想——也许在他们还没死透的时候,那些灰黑色的东西就已经聚拢过来了。
他站起来,把手电从白骨上移开,低声命令:"向后传:小心脚下,踩稳了再迈步!"
队伍继续往前挪。
铁轨开始拐弯了。拐过那道弧线之后,甬道的宽度骤然收窄了一大截,原先能并排走三四个人,现在只容得下两人并肩。两侧的石壁上裂缝比前面更多了,宽的、窄的、深的、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壁掏空了。
每一条裂缝里都藏着东西——那些灰黑色的、脊背弓着的小影子挤在裂口处,密密麻麻的,一只挨着一只,像满墙的苔藓在灯光下蠕动。
全他妈的是大大小小的老鼠!
手电光往前照的时候,所有人的后背同时冒了一层冷汗。
前方不到十步远的铁轨上,蹲着一只大老鼠。那鼠的个头大得离谱,从鼻尖到尾根足有一尺半长,灰黑色的毛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汪汪的暗光,脊背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竖着,像一排细密的钢针。
它的前爪搭在铁轨面上,粗尾巴卷在身后,脑袋微微侧着,两只耳朵竖得笔直。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手电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透亮的红,是那种深沉的、像凝固了的血一样的暗红,嵌在尖尖的脑袋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这支闯进来的队伍。
它没有躲。就那么蹲在铁轨中央,像是这个地方的主人,正在打量着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客人。
"啪——"旁边一个战士挥锹拍了过去。那大老鼠在锹刃落下的前一刻猛地往后一缩,像一道灰黑色的闪电,跳上了旁边的石壁,挂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下面的人。然后它张开了嘴,露出两排细细的黄牙,发出一声拉得长长的、尖得刺耳的"吱——"。
那声音在甬道里来回地弹,一遍又一遍地灌进耳朵里,像一根铁丝捅进了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