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蹲在蓝徽音旁边,看着蓝徽音疼得蜷缩成一团的样子。
  她眉头拧得紧紧的,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担忧。
  她伸手想碰蓝徽音的肩膀,又怕贸然触碰会加重她的痛苦。
  手悬在半空顿了会儿,才轻轻落在她的后背,顺着气慢慢拍。
  她声音放得极轻:“阿音,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柳易是谁了吗?”
  旁边的郑亦闻言嗤了一声,他抱臂站在她们面前,看着蓝徽音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意。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语气冰冷:“她当然想不起来了,她如今跟着许承胤回了东宫,穿金戴银锦衣玉食,过着人上人的好日子,哪里还会管柳易是死是活?
  我看画屏你就是太把她当回事了,说不定这位娘娘心里早就觉得柳易的存在耽误她的太子宠妃生活,现在这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也是演给我们看的罢了。”
  “郑亦!”
  画屏回头喝了他一声,她非常不高兴的讲:“你少说两句,我相信阿音不会欺骗我们,她绝对是因为失忆才记不得柳易。”
  “她说失忆就真的失忆?”
  郑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眼底的火气更重:“我不知道她有多痛苦,我只知道现在的结果是柳易白死了!他为了她丢了太医院的差事,家族跟他断绝关系,还可怜的客死异乡,可是她呢?”
  郑亦在屋子里反复踱步,怒火和对兄弟的怜惜充斥他的整个心脏。
  “人家转头就回了仇人怀里,无比享福的做她的昭训娘娘,现在一句失忆就抹杀他们俩的所有过往,早知道是这样,柳易当初就不该爱上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的往蓝徽音心上砸。
  她心口的钝痛没有平息,被他刺激过后更加痛苦了!
  像是一只大掌在里面狠狠搅弄,连带着五脏六腑的翻江倒海,她往外吐的血更多,咬着唇瓣,将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
  手指用力的抠着身下的稻草,粗糙的草茎扎进指尖的伤,她却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没有力气跟面前的男人争执,蓝徽音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面前的画屏身上。
  她强撑着身子坐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发白的额头。
  她的面颊白到透明,痛苦的伸手紧紧攥住画屏的手腕,力道大到指尖泛白。
  她的眼里带着破碎的茫然,哑着嗓子开口:“求求你,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易是谁……我和他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画屏看到她眼底的恳求,终究心里一软重重叹气。
  她反手握住蓝徽音冰凉的手,滚烫的温度慢慢温暖她的身体。
  她的声音并不大,可里面传递的内容却足够沉重。
  “柳易是你的心上人。”
  她开口第一句,就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在蓝徽音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几个月前太医院在找兽医,他的驯兽技术出神入化,原本可以靠着这个拥有无边前途,他训过的兽性子温润,绝对没有伤人的可能,提携他的人曾经说过,只要他好好干,就是太医院院判的位置也能够一够。”
  “可他偏生遇上了你。”
  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她想到了从前的光景。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只知道你们二人在你进宫之前有过一段过往,你那个时候被太子强抢进东宫,终日郁郁寡欢。
  在秋猎场上他跟你重逢,你说你不想困在东宫做笼中鸟,他说他愿意带你走,去哪都成。”
  “为了你,他直接放弃了大好的前程,不但背弃了家族,甚至还跟你一起刺杀太子,你应该不记得了,但是在我们认识之前,太子在秋猎场上被野兽围攻受了重伤,几乎是到生死濒危之际。”
  一个会驯兽的天纵英才,画屏实在为他的结局感到惋惜。
  “你也听到了是被野兽围攻,你应该知道柳易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吧?”
  蓝徽音听完,她心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昏暗的房间里男子背对着她,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可却回过头笑着跟她说不疼。
  漫天大雨淋在他们身上,他手里拿着他的伞向她倾斜,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说冷。
  还有他总是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和跟她讲话,他的眼睛里只出现了一个女人,就是自己。
  记忆碎片模糊不清,蓝徽音抓不住也拼不齐。
  可是这些记忆真的好沉重,带着滚烫的温度灼伤了她的心房。
  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真的因为这个男人痛到想死,痛到应激。
  画屏顿了顿,她看着蓝徽音惨白的脸有些不忍心说下去。
  可真相就是真相,不能一直瞒着。
  她咬了咬牙接着往下说,声音里渐渐带上了恨意。
  “在去岭南的路上我们认识,我们四个人一起在那落了脚,一起做了一些很有意义的事情。
  那时候岭南苛捐杂税重,官府盘剥流民遍地,我们一起治疗岭南的瘟疫,许多百姓都感念我们的恩德,说我们是活菩萨。”
  “你说那段时光是你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候,你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尊敬过,做过那么多有意义的事,这也是我们这辈子最有意义的时光,我以为我们四个人能一直这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本来我们已经定下婚期,准备离开岭南选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柳易说你们是在槐县相识,如果有机会他想带你回去。”
  槐县。
  听到这两个字,蓝徽音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她想起来了。
  在槐县她和许承胤曾经遇到过一个妇人,在那里她救了雪球。
  妇人说巷子里住了个姓柳的小郎君,他未婚妻不知怎的突然没了音讯。
  他为了找未婚妻背井离乡,连养了很久的猫都托付给旁人。
  原来那个姓柳的小郎君,就是柳易?!
  原来那只缩在巷口,可怜巴巴被人弃养的雪球,是他们之前养的吗?
  巨大的悲恸瞬间涌上来,蓝徽音觉得自己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又哭又笑,眼泪咸咸的流到嘴巴里,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那么的可笑过。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槐县,你说的是槐县对不对?他的家乡是槐县!”
  “是。”
  女子眼眶更红了,她的眼泪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没有想到在岭南跟你成亲,说如果找不到春暖花开的地方,就回到你们故事刚开始的地方,可惜……”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后面的话女子没说出口,可蓝徽音已经懂了。
  难怪她看到那只猫的时候会难受的想掉眼泪。
  难怪听到柳易这个名字会疼到想死。
  原来命运居然这样戏弄她。
  这算什么?
  造物主的笔轻轻一画,就给她留下无边的痛苦吗?
  蓝徽音已经分不清是原主因为自己的心上人痛苦,还是这具身体刻在骨血里的愧疚和悲伤在控制她。
  回到仇人身边,失去自己的心上人,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痛不欲生的事情了吧?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密密麻麻的疼。
  她手指把画屏的手腕掐出了深深的红痕却浑然不觉,她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等着对方告诉自己是在开玩笑。
  可是不会,怎么会是玩笑呢?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带着血腥气:“所以是许承胤杀了他。”
  “嗯。”
  画屏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恨意:“不止是杀了他。”
  “简直是一场虐杀,那个时候他抓了你威胁柳易过去,整整三天,他被关起来打了整整三天!他身上没有任何一块好地方,最后是被折磨断气的。”
  “他恨柳易带走了你,恨柳易敢跟他抢人,所以要让柳易受尽苦楚再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他抢东西的下场。”
  “他死了之后许承胤还不准我们收尸,让人把他的尸体扔到高山密林中,多可笑呀,等我们终于有机会去找他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拼都拼不齐。”
  画屏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柳易那么心善的一个人,连只受伤的流浪猫都要抱回去养,他最后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
  他这辈子做的都是好事,为什么因为喜欢你落得这样凄惨的结果?什么都为了你好,为了你赔上自己的一切,可最后连个全尸都没落下,客死异乡。”
  画屏说完,旁边的郑亦别过了脸。
  他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尖泛白。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画屏压抑的哭声,蓝徽音粗重的喘息声。
  昏暗的光线从破落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几人残缺的影子,更添几分悲凉。
  虐杀。
  死无全尸。
  客死异乡。
  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和那些零碎的血色记忆碎片搅在一起,让她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怎么会这样呢?
  不该是这样啊。
  她知道许承胤或许阴鸷,偏执,控制欲强。
  可她以为那份狠戾只针对政敌,只针对挡他权路的人。
  她甚至在昨日还因为他肯放权给黛婉柔,觉得他有尊重女子的超然眼界,他敢于打破陈规,并非是她刻板印象中的封建掌权者。
  但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他的容人雅量,只是因为黛婉柔对他来说有用。
  他的一切,都为了他的权欲和掌控欲。
  对于敢忤逆他,敢从他手里抢走东西的人。
  他从来都是赶尽杀绝,半点余地不留。
  柳易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为跟他抢一个女人,就落得这样惨烈的下场。
  恶心,恐怖,令人作呕!
  画屏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复心情,她擦了擦眼泪看向蓝徽音。
  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恨,惋惜,不忍。
  “我们这次进京就是为了给柳易报仇。”
  她直言不讳:“柳易生前帮过很多人,岭南很多受他恩惠的流民兄弟都跟着我们来了京城要跟我们一起干,本来我们计划着先联系你,毕竟你在皇宫能给我们传递消息,有你里应外合,我们的胜算会大很多。”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我听说许承胤现在中毒昏迷,二皇子要进京跟他抢皇位,朝局动荡,会是我们最好的复仇时机。”
  不过说完,她语气中又带上无奈和迟疑:“但是我们没有想到你真的失了忆,我们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你说这些?毕竟你没了以前痛苦的记忆,你可以继续待在东宫跟他好好过日子,我们可以给你选择的机会,如果……如果你真的不在乎柳易的仇,就当我们今天没有见过,我们不想把你硬扯进这趟浑水里。”
  画屏声音中带着真切的关怀:“我们是柳易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柳易拼了命的护着你就是想让你平平安安的,不管你如何决定,我们与他的初心不变。”
  旁边的郑亦听到这里冷哼了一声,但他没出言反驳。
  他别开脸看着窗外,显然是默认了画屏的话。
  他心里知道蓝徽音也是一个可怜人,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承受的痛苦并不比柳易少。
  一个是身体被摧残,一个是心理被摧残。
  蓝徽音听完画屏的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虫鸟叫声,还有几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只能伸手紧紧攥成拳头,叫指甲掐进掌心。
  尖锐的痛感这会儿顺着神经蔓延开,让她终于可以平静下来思考。
  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帮许承胤阻止二皇子进京以后做他的宠妃,还是站出来和他们一起为柳易讨一个公道?
  两条路摆在面前,每一条都不好选。
  她很痛苦,但是没有他们说的对柳易的爱。
  这是原主留下来的,要为了原主选这条她觉得很陌生的路吗?
  眼里都是茫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柳易,如果是你,你想我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