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医闻言并不赞许,他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猫,眼里满是认可与珍视。
“微臣不在乎旁人喜不喜欢它,微臣只偏爱它这一只。
在微臣的心里,它比那些金贵的波斯猫更加可爱。
为了它爱吃的小鱼干,微臣哪怕跑遍半个京城的商铺也不会觉得麻烦,只要它好好的,微臣做什么都愿意。”
他说完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殿里原本沉滞的氛围,竟因这小小的活物,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虽然不想承认,可蓝徽音确实因为林太医喜欢这只小猫,对他多了几分侧目。
一个遇事首鼠两端,只求自保的太医,居然会对一只旁人都嫌晦气的小黑猫露出这样珍视的神情。
喜欢小猫的人不会是坏人,至少蓝徽音是这么觉得的。
“林太医好好休息吧。”
蓝徽音没打算继续为难他,她自己一个人艰难地扶着床沿起身。
穿上外衫,回去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到底是流了那么多血,就算林太医说她运气再好,这会儿也觉得所有的事物都在眼前晃。
风卷着一股夏意扑在脸上,蓝徽音却觉得手脚发凉。
小腹处的坠痛一阵接着一阵,像一根细针不停地在扎。
回到关雎宫,她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脱掉外袍躺在床上,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连日来的紧绷和恐惧,加上小产损失的气血,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蓝徽音甚至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好像陷在了云朵里面。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只听见桃子的轻声呼喊。
“娘娘,良娣娘娘在外殿等了你一个时辰了,她说有要事要跟娘娘商量,奴婢怎么打发都打发不走。”
桃子端着温水站在她床边,神色很是为难:“奴婢瞧她脸色不好,好像要生气了。”
蓝徽音揉了揉眉心,疲惫的撑着身子坐起来。
黛婉柔?
她第一反应是不想见。
她们两人本就没什么交情,之前在御花园还闹过不愉快。
她至今还记得对方话里话外对自己的试探和敌意。
不过转念想到许承胤如今中毒昏迷,生死未卜。
二皇子又要进京,这风云诡谲的京城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黛婉柔是许承胤最信任的人,她手里握着大半内宫和世家的人脉。
自己在这宫里怕是要在她手底下讨生活,那就不好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了。
而且她这个时候找上门,说有要事跟自己商议,都找到自己头上,怕是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说到底,她们都是许承胤船上的人,许承胤要是倒了,她这个前太子宠妃也不会有好下场。
唇亡齿寒的道理,蓝徽音还是记得的。
“请她进来吧。”
蓝徽音想明白后披上外衫下床,先坐在桌边等她。
桃子松了口气出去通传,没一会儿黛婉柔便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素色的衣裙,长发只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拢在耳后。
精致昳丽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色,眼下带着青黑,想来是劳累了好几日了。
黛婉柔不在意蓝徽音的打量,她坐下来后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急促:“许承宥的车队,后天一早就到京城。”
许承宥,想必这就是那位来抢皇位的二皇子吧。
蓝徽音了然的点了点头,她也没绕弯子:“我之前跟二皇子从没见过,他进京想必是朝廷政事,这件事你不跟太后朝臣商量,与我这个久居深宫的妇人讲似乎没什么用,我不懂朝政,大概帮不上忙。”
如果是跟二皇子相关的事,蓝徽音束手无策。
而且在她看来,黛婉柔找她不如找太后。
好歹太后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也是许承胤的生母。
况且她出身文官集团,她的一句话,能抵她们做许多事。
“如果能找太后,我就不会深夜来拜访你。”
黛婉柔扯了扯嘴角,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如果许承胤现在好好的坐镇东宫,太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嫡母,二皇子进京要对她毕恭毕敬,绝对不敢有半分僭越。
可现在许承胤昏迷不醒生死难料,朝局又人心浮动,太后未必压得住他。”
把朝廷政事跟她分析一遍,黛婉柔对上蓝徽音的眼睛。
“而且二皇子是恨太后娘娘的,当年他的生母贵妃死的蹊跷,宫里谁都知道当年是因为太后娘娘求情,他才侥幸没有同他母妃一起死,而太后娘娘之所以替他母妃求情,是陛下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陛下杀死贵妃践行当年的诺言。”
黛婉柔话说的极为直白,将这深宫秘事和盘托出:“他年少时在后宫过得很是艰难,及冠以后才联系到外家,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藏着多深的怒火,如果真让他进了京登上皇位,那么首先被清算的就是我们这些东宫旧人,包括太后这个——间接的杀母仇人,太后自己自顾不暇,你还指望他管我们死活?”
若是这般,那太后确实不能出面,也确实救不了他们。
一个孩子要为母亲报仇的决心是很大的,蓝徽音不敢去赌自己能承受他几分怒火。
可到底太后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二皇子真要做到天怒人怨的一步?
她眉头微微蹙起:“万一二皇子惦记太后对他有救命之恩,不会恩将仇报?”
“那你就是想的太多了。”
黛婉柔看着蓝徽音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你太天真”的意味。
“留着太后,二皇子会一直被提醒他母妃是当年被放弃,不得陛下宠爱之人。只有杀了太后,才能让那些真假流言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你可别忘了,无论是深宫旧事还是朝廷党争,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
只要二皇子登基,谁还会管当年是太后求情保人,还是她一手策划了贵妃的死?
二皇子未必会记得这条命是因谁而留,只会记得深宫苦楚,他一个人苦苦挣扎到二十岁。
未免蓝徽音再天真,黛婉柔悠悠的补充道:“你可别忘了,任何东西在皇权霸业面前都不算什么。”
蓝徽音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黛婉柔说得有道理。
深宫之中哪有什么纯粹的善意和恩情,大多都是利益权衡。
太后当初保下二皇子或许真是因为纯善,可这么多年过去,她现在的想法谁都不知道。
说到底,她们两个眼下要处理的,还是怎么阻止二皇子进京。
蓝徽音直接问出问题核心:“你想要我做什么?”
见她终于回到正轨,黛婉柔脸上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
她道:“我明天早上会安排你出宫,你拿着我的手令去裴大将军府,一定要见到裴家嫡女裴予窈,将宫中发生的事全部讲给她听。”
“裴将军手握十万边军,是许承胤登基最核心的兵权支撑。
现在他中毒昏迷,裴家的态度很关键。
只要裴家肯死站许承胤这边,愿意出面在朝堂斡旋,卡死许承宥登基的路,他就算使尽阴谋阳谋也翻不了天。
所以你明天去见裴予窈,一定要得到她准确的回复,告诉她裴家现在站出来是实打实的从龙之功,比单纯送女儿进宫当皇后联姻,分量重百倍。”
雪中送炭一定比锦上添花好,黛婉柔相信裴家都是聪明人,不会做出出乎她意外的选择。
蓝徽音愣了一下,没想到还要自己出宫去找人?
她颇有几分顾虑:“可是我跟裴小姐素未谋面,拿着你的手令去她就会信吗?你找裴家,想必是他们站队没有你预想的肯定,你在用这种办法威胁他们?”
“一旦他们确定太子病危,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他们要临阵倒戈,那我孤身前去岂不是有来无回?”
蓝徽音很看重自己的小命,不能为了帮忙把自己给帮死了。
而且让她一个刚穿越到古代来的人去游说手握重兵的将军府嫡女,简直太儿戏了吧!
“有你在,裴家绝对不会倒戈。”
黛婉柔语气笃定:“太子殿下当初可以选许多人联姻,这门婚事是裴家主动求来的。
裴大将军是武将,他不懂朝堂的弯弯绕,只看重信义。
而且现在太子只是病危不是薨逝,他们确实可以临阵反水,可一旦太子相安无事,留给他们的结局只有抄家灭族,裴将军赌不起,也不敢做两姓家奴。”
“更何况,”
黛婉柔往前倾了倾身子,她眼神锐利:“你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现在不是求他们,是给他们送功劳。
你要反复强调,太子只是暂时昏迷,太医院的太医已经在研制解药,再厉害的毒遇到他们,被解只是时间问题。
等太子醒来,他们这份坚定不移拥护太子之功,可比一个皇后之位给裴家带来的好处多多了,裴予窈是裴家精心培养的嫡女,这点账她算得清。”
“而且你去身份正好,大家都知道你是太子心尖上的人,某种程度上你的态度代表太子的态度,太子宠妃都愿意在他们面前低头,他们还有什么不答应的道理?再说我要坐镇后宫,太后也要牵制丞相那边,你是唯一信得过的人选。”
蓝徽音这会儿觉得自己头脑风暴了。
黛婉柔手中握有许承胤在京城和后宫布的局,所以她坐镇后宫很正常。
听说丞相和许承胤不合,太后是他的亲人,由太后出面丞相或许会给几分薄面。
那么说来说去,蓝徽音变成了天命之人?
最有意思的是黛婉柔眼神坦荡,看着自己没有半分躲闪,确实是深思熟虑,不是临时起意拿她当挡箭牌。
她只能立刻在心里盘算利弊。
去有风险,但收益也大。
如果成了可以让许承胤欠自己一份恩情,虽然他未必可信,但多少也是一份筹码。
不去……等许承宥当上皇帝,那她真就倒霉透顶,似乎没有活路了。
“好。”
蓝徽音最后还是决定赌一把,她语气干脆:“明天我会尽力而为,不辜负你的信任。”
听到想要的回答,黛婉柔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她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连日来连轴转的疲惫涌上来,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双眼近乎无神。
瞧见她这般,蓝徽音忽然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黛婉柔是东宫良娣,按说她安安稳稳等着许承胤登基,混个贵妃之位不成问题。
怎么着这辈子都是荣宠无忧,为何还要这么努力,没日没夜的替许承胤处理政务?
甚至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替他周旋在世家和朝臣之间,费尽心机地替他铺平登基之位?
她这样和替他人做嫁衣有什么区别?
最后所有的功劳都会算在许承胤头上,没人会记得背后有她一个女子的手笔。
“我多问一句。”
蓝徽音考虑到她们二人刚刚合作,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面上带着真切的疑惑:“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所有的风光,所有的功劳最后都是他的,皇帝之位又不会换你来坐,大家也只会称颂太子英明,用得着这么拼吗?”
黛婉柔有些讶异她会这样问自己,转瞬想到她被喂了药失忆,并不记得前尘往事,轻声笑道:“犯得着呀。”
她嘴角带着舒展的弧度:“比起在后宫天天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围着一个男人的恩宠打转,算计着今天谁升了位份,明天谁抢了宠爱……
我更喜欢在前朝跟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世家权臣们博弈,看着自己想的计策落地,看着乱局被一点点理顺,看着那些看不起女子的男人,最后不得不按着我的路子走,这难道不比争恩宠有意思多了吗?”
她这辈子有很多后悔的事,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当初选择追随许承胤。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丈夫,是一个不懂得怎么爱人的男人,可他是一个好盟友,他的许诺,早就一一兑现。
“许承胤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女人轻贱我,该给的权利,该给的信息,该让我参加的决策他从未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