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的沈墨痕离她很近。
梁昭回头的瞬间，两个人鼻尖几乎相擦而过，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脸颊上。
她顷刻间就红了脸庞，却凭着本能，没有避让。
男人的视线如有实质般滑过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和她的嘴唇。
沈墨痕的喉结滚了滚，缓缓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薄唇略弯，低低地垂眸，抬手握住她摆在膝盖上的双手。
“你总觉得业火寒毒亏欠于我，才给了我这么多……”他顿了顿，讲话的声音很哑，“这么多伤害你的机会。幻月湖底之后，你既已看到这些皆是我自愿，又何必苦苦执着想要弥补。我不再是需要你照顾的师弟，我愿意为自己的所有选择承担后果。你本可以全然置身事外，但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向来寡言的沈墨痕，竟然说了这么多话。
梁昭的鼻尖有些发酸。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她的耳中。
忽然就觉得很难过，像是她捧了许久的一颗真心，被风吹被日晒，被岁月打磨得皱巴巴的。在她感到疲惫想要松手的时候，有人稳稳接住了那颗心。
他用好看的指尖温柔地抚平那颗心脏的每一处褶皱。
他说他其实一直都能看见……看见她，和她的心。
视线有些模糊，梁昭用力睁大眼睛，很轻很轻地呼吸着。
所以他这是承认了么？
承认那些他给的伤害是真的，承认她受的苦痛也是真的。
虽然伤口已经痊愈了，但当有人轻声细语告诉你他都曾看见的时候，那些被掩埋在最深处的苦痛像是听见了召唤，汹涌奔袭。
梁昭慌乱地从他掌心抽出手来，但沈墨痕的指腹更快地接住了她滚烫的眼泪。
“对不起……”
他直起上半身，单膝点地，把蜷缩在椅子上的梁昭全然纳入怀中，温暖的怀抱接纳住她所有的情绪。
“对不起昭昭，”他的声线竟忍不住轻颤，“我不愿你再为别人的行为负责。”
梁昭哭得肩膀抖动，她其实有些听不真切。
沈墨痕的手掌从她的发顶顺到腰际，一下，两下。
然后脸颊贴着她的头顶，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只有我可以负你，只有我可以向你赎罪。”
梁昭缩在他的怀里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地摇头，很用力地摇头。
她也说不好自己想表达什么。
不用道歉、不要再提，还是不想理他。
沈墨痕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不变，安静地陪伴梁昭。大概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想到，今晚会聊到这一步。
哭了好一会儿，哭到梁昭觉得眼皮微微发重。
她抬手推开他的胸膛，止不住地抽泣：“你走吧，你走吧好不好……”不要看到这样不体面的我，不要再让我反复留恋。
没有说出的话梗在喉咙，她只能不停地念着“你走”，手上的力道也愈发使劲。
沈墨痕任由梁昭推开自己，良久，缓缓地站起身来。
高大的身躯在月色下把女子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看着他的影子全然拥抱着她。
沈墨痕的五指缓缓在玄色衣袍下收拢又握紧。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沉沉：“好，我走。”
风吹酒散，桂花酿的味道在挽留夏天的尾巴，于是人便沉溺在风里，愈发迷醉。
沈墨痕自嘲地发出一记气声，缓缓背过身去。
没有了男人的怀抱，梁昭周身空气变得寒凉，她看着沈墨痕颓唐的背影，鬼使神差般开口：“等下……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是别扭的挽留么。
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沈墨痕步伐一顿，转过半张脸。
月色照在他坚挺的鼻梁上，在侧脸和下颌线打上锋利的阴影。好像方才柔声道歉的不是他，而此刻阴鸷冷面的才是真正的他。
“如果我不可以，那别人都不可以。”
梁昭愣了一下：“什么？”
男人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继续往长廊走去。
“沈墨痕你说清楚，什么别人？可以什么？“
他稍稍仰了头，胸膛起伏，似乎做了绵长的深呼吸。然后下定了决心一般，他转身快步向梁昭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梁昭毫不示弱地回看。
她虽不明白他又在计较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种时候，人的气焰不能被比下去。
两个人久久地对视，男人的半张脸被掩在阴影之下，可是另外半张脸竟不是狠厉，而是带着叫人心疼的破碎。
沈墨痕单手撑着桌子的边缘，手指扣在木头上，指节泛白：“老板娘的……侄子。”
“？”
他看着她，那双被酒意浸润的眸子轻颤，眼尾发红：“他总来找你，洪家的。”
梁昭“啊”了声，明白过来他是在说洪姨的侄子。
可这又是哪门子的事情，要在此时此刻被提起？
“他是我的病人……”
“白日里，王婶说，”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说大家都想你嫁给他。”
“？”
——“梁大夫你是个好人，大家都想你嫁个好男孩，洪小哥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梁昭微怔，似乎酒醒半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简直有点哭笑不得。
她应该如何答复？
说难道你在意么，还是说关你什么事，又或者说，不是这样的没有这回事。
在他们关系忽上忽下的时刻，仿佛谁服软谁就输得彻底。她才不要主动暴露自己的想法，哪怕心里隐隐期待着，或许他是在介意那些与她有关的流言蜚语。
梁昭低了头，犹豫地看着手中杯壁上残留的酒液。
“总能听见有人说……”沈墨痕喃喃道，像是在复述一句被咀嚼了很多遍的话，“他们说，梁大夫和洪小哥，天造地设。”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梁昭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微光闪烁。
所以他真的在意，所以他是在……吃醋么？
或许是桂花酿喝得人迷醉，或者是夜风吹得人恍惚，梁昭感觉自己心跳很快。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你因为这个喝了一晚上？”
沈墨痕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她仰起的脸庞。
过了很久，久到梁昭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不喜欢。”
————
苏玉卿：他不喜欢你，小昭儿跟我走。
沈墨痕：（斜睨）
苏玉卿：……小昭儿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