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毫无反应。
梁昭的双手紧紧捏住铜镜,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白。
她转头看向身侧,又垂首焦急地喊道:“沉璧!”
第一批围攻过来的天枢弟子就在眼前,他们步伐一致轰隆作响,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没有意识,只知道勇往直前。
或者也可以说,只知道视死如归。
云栖咬了咬牙,将断剑反握,刀柄敲击在同门师兄弟的脖颈上。苏玉卿的骨扇并拢,不由分说点住那些人的眉心穴。
丧失了自我意识的弟子们,纷纷倒在他们的面前,身躯叠着身躯,像垒起的小土坡。
有些难缠的无法被轻易拿下,苏玉卿手掌生风将人推远。
被弹开的弟子木然地站起,又加入潮水般的大军继续向他们走来,像永无止息的海浪。
“快想想办法啊!”云栖疲于应对,头也不回地喊道。
梁昭秀气的眉毛的拧起,时不我待,她眼下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手中的铜镜。
“沉璧,是我啊!”她抬起掌心,呼出的热气给镜子盖上一层薄雾,“我是梁昭,晚霖让我找你的!”
镜面忽然动了。
那边的水泽深处有一道暗影在动。片刻后,沉璧从水底浮了上来,下半身的鳞片在暗色水中泛着幽蓝的光。
他隔着镜子看向梁昭:“怎么了?”
“水!你能把水引上来么?”
“可以,但灵山下的河水只够到山腰。”
“没问题,让我试一试。”
沉璧看了眼她的左侧:“你确定么,要不要先跟晚霖商量一下?”
梁昭用力挤开掌心那道止住流血没多久的伤口,暗红色瞬间涌了出来。极细的血珠沿着她的手腕滴落,掉在碎石间,滑入泥土中。
“引上来。”她坚决地开口。
沉璧没再多说,他转身直直扎入水中。
下一刻,整片水泽像是被人从底部托举起来。水面隆起后上升,变成一道悬在半空的水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水浪由下而上,朝着山腰的方向扑过去。
梁昭在苏玉卿的掩护下来到废墟的边缘处,她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去。
水墙过处,石阶、枯草、焦土和碎石,所有东西都被浸透了。
“你拉住我的衣服。”梁昭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苏玉卿紧紧拽住她的衣角,片刻后“啧”了一声索性抓住她的胳膊:“这个距离够了,看着点脚下。你要是从这里掉下去,冰块脸非弄死我不可。”
梁昭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抿紧双唇,把手伸到悬空的地方,对着山脚的方向。
血顺着腕骨往下,起初是一滴两滴,梁昭觉得太慢,撑开手心将裂口扯大。如蚕丝般的血线砸落,掉进灵河水里被吞没。
水从山脚漫上来,漫过还没来及上山的弟子们的脚踝、膝盖和腰际。
那些被笛声操控的弟子被困在齐胸深的水里,裹着血液的水流拂过那一具具僵硬的身躯。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冲开他们紧握的拳头,绊住他们的前进的步伐。
脚步终于停了。
山脚下,第一个弟子眨了眨眼,仿佛神识猛然归位般踉跄几步。
他身边的几个人也都陆续停在原地,脱离了前方台阶上的队伍。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被操控的链接是如何断开的。
清醒过来的弟子们反应很快,趟着水流向阶梯上爬去。
他们试图唤醒前面还在随着鼓点行进的同门,可毫无作用。
梁昭站在占星台废墟的边缘,掌心的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砸进那片灵河水中。
她和苏玉卿看得真切,有作用的,无音说的法子是有作用的!
“回去!”梁昭冲着山脚下大喊,“你们先回去!剩下的交给我——”
人于天地间宛若蝼蚁,但她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听到声音的弟子眯着眼睛抬头,陌生的女子脸庞让他们不敢擅自回应。
梁昭皱了皱眉,只恨以前没让沈墨痕揽着她逛遍天枢,好让弟子们都认得她:“或者打晕了抗走!但你们自己,要注意安全——”
山脚下的弟子还犹豫着将信将疑,梁昭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心急地晃着手掌,又紧紧握拳想让血流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她知道自己或许在用最笨的法子对抗玉衡,但如果有效,便值得一试。
梁昭的手还直直地伸着,血珠像一根细细的红线穿进灰白色的水流里,像极了生命的救援线。
忽然,手腕被人拽回。
“苏玉卿你干什么?!”
梁昭猛得回头,看到的却不是意料之中的脸庞。
沈墨痕的发丝顺着汗水贴在额头,脸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他呼吸急促,像是匆忙地分神才赶到这里。
“你……”梁昭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讷讷地回头看了看,“玉衡那里?”
笛音又起,苏玉卿的身影比他的声音更快:“我去帮那边,只有你劝得住她。”
沈墨痕低低应下,手指用力,轻易地从梁昭衣袖间扯下一绺青色的布条。不由分说地拉过她还在渗血的手掌,用布条缠绕包扎。
“你为什么……”她的嘴唇因失血有些惨白,话也说不利索。
“我的衣服脏了,所以用你的。”
谁问这个了啊!
“我在救人,我的血有用,这个能让他们清醒。哎晚点再跟你解释,你放开我!”梁昭用手肘推开沈墨痕,说着就要去解他刚刚系上的结。
“别动。”男人手臂收紧,箍得她无法动弹。
梁昭又扭了几下发现无法挣脱,她不解地抬头:“你什么意思?我们回来不就是为了阻止玉衡的阴谋,让天枢弟子不再受他摆布的么!”
“是,但是……”
“那你过来干什么?你妨碍我干什么?”
“梁昭!”沈墨痕沉声喊她的名字,“我们是为了制服玉衡、拯救天枢,不是让你用自己的命去换几十个弟子的命!你看看你现在,站都站不住!”
大脑一阵嗡鸣。
梁昭这才发现,自己的重心全然倚在他的身上。
她望出去的眼神有些重影,脚下的力道也跟着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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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卿:我是拦不住她,只有你可以。
沈墨痕: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