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去医院。去处理她爸的后事。
一个人。
因为她妈指望不上。她妈这辈子只关心一件事,就是别人抢了她的东西。当年的丈夫,现在女儿的丈夫。至于苏建国是死是活,周丽芬真不在乎。
苏念也不打算指望任何人了。
她在红灯路口停下来,用两根手指撑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困的要命,饿的要命,脖子疼的要命。
但这些都不是事。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往前开。后视镜里CBD的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手机在副驾驶上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不管是顾衍,是她妈,还是林远,都不重要了。
她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
去见她爸最后一面。虽然已经见不着了,但至少得去。
得去。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苏念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按,直接翻身下床找鞋。
陆辞衍挡在门口:“你现在什么状态自己不清楚?”
“让开。”
“苏念。”
“你是想我死给你看,才罢休吗?”
苏念抬头看他,眼睛里头没什么情绪,就那么干净净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陆辞衍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他没说话。
苏念从他旁边走过去,护士在后面喊:“哎,病人还没——”
没人应她。
走廊里其他几个人都没出声。陆辞衍的助理看了老板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女人什么来路?刚清醒就硬走,陆总居然没拦?
助理心里翻了个个儿。跟了陆辞衍三年,头回见他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苏念出了医院大门,冷风一吹,脑子才清醒几分。
她爸死了。
这个消息她是在手术台上之前收到的。来电显示是弟弟苏杰的号码,她接了,那头只说了一句“爸没了”,她脑子就断了片。
等她再有意识,就在病房了。
打车去的殡仪馆。
苏念到的时候,苏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玩手机。
“姐,你来了。”苏杰抬头,手机往口袋一揣,凑上来,先看了看她身后,“你一个人来的?”
苏念没接话,走到太平间的窗口去办手续。
苏杰跟在后面,嘴没停:“那个……姐,陆辞衍呢?他没陪你来?”
苏念填完单子,转过来看他。
苏杰今年二十三,比她小六岁,一张脸白净的,大学混了四年没毕业,在家啃老。现在老头子死了,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丧事怎么办,是陆辞衍。
“你爸死了。”苏念说。
“我知道啊。”苏杰摸了摸鼻子,“但这事儿不是你在处理吗?我就是想问——”
“我跟他离婚了。”
苏杰的手停在鼻子上。
“什么?”
“离了。”苏念把填好的单子递进窗口,“你想找他要钱是你的事,别扯上我。”
“你疯了?”苏杰声音拔高,“那可是陆辞衍!你离什么婚?你——”
“声音小点。”苏念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躺着的白色布帘,“这是太平间。”
苏杰把嘴闭上了,但脸涨得通红,明显有一肚子话要说。
苏念不想听。
她转身去找工作人员谈后事安排。火化,骨灰盒,墓地,一件一件地走流程。苏杰全程站在旁边,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好几次,都被苏念一个眼神摁回去了。
等所有手续办完,太阳已经下山了。
苏杰终于逮到机会:“姐,你真离了?”
“嗯。”
“为什么?你脑子有病吧?”
苏念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意思。
算了。
她转身走了。
苏杰在后面喊了两声,她没回头。
回到租的房子,苏念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很暗,窗帘是早上出门前拉上的,也没开灯。
她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
手机响了一下。
陆辞衍的消息:你到哪了。
她没回。
又一条:人在哪里。
还有三个未接来电。
苏念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盯着天花板,不知道看了多久,想起来还没吃东西。冰箱里有前天买的面包,已经硬了,她掰了一块放嘴里嚼,味同嚼蜡,勉强咽下去。
手机又响了。
她没看。
苏念不知道自己这样过了几天。
白睡觉,晚上醒着。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就点外卖,有时候外卖放在门口凉透了她才想起来开门拿。
手机关了机。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她记不太清,有人敲门。
她没动。
敲门声停了,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然后门锁响了一下——备用钥匙在闺蜜林知微那里。
门开了。
林知微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苏念!”林知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差点被门口的鞋绊倒,“你还活着?”
苏念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整个人蒙了一下。
“你干嘛报警?”
“你手机关五天了知不知道?”林知微声音都在发抖,“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打了你一百多个电话!”
后面的民警探头看了看屋里情况,确认人没事,互相对了个眼神。
“麻烦您了,人没事就好。”其中一个说,“但是这位女士,以后手机还是别长时间关机,家人朋友会担心。”
苏念点了点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民警走了。
林知微把门一关,打量了一圈屋子。外卖盒子堆了三四个,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闷了几天的味道。
“你这是在干嘛?”林知微蹲到她面前,伸手摸她的脸,“你瘦了。”
苏念躲了一下:“没干嘛,就是不想动。”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林知微声音放低了些,“你怎么不跟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
林知微没追问。她起身去拉窗帘,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苏念条件反射地闭了眼。
“去洗个澡。”林知微说,“我给你收拾。”
苏念没动。
“苏念。”
“……行。”
她站起来,脚有点软,扶着墙走到浴室。等热水淋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空白了很久,才开始慢慢有了正常的思维。
她爸死了。
她离婚了。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把她砸懵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