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走过去。
她揪着她妈的领子把人拽到了沈佳面前。老太太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报警。”苏念对沈佳说,“她抓伤了你,你报警。该拘留,该赔偿赔偿。”
沈佳张着嘴没说出话。
她妈尖叫起来:“你疯了!你让外人抓你亲妈——”
“你不是我亲妈。”苏念声音很轻,“我亲妈要是正常人,不会拦着我去见我爸最后一面。”
她妈还要说什么,苏念已经松了手。
她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最里面的夹层有一张银行卡,工商银行,是她这三年攒下来的。陆砚每个月给一万五的家用,她精打细算,伙食费控制在四千以内,水电物业两千,日用品和给两边老人的钱刨掉,每月能剩三千多。三年,存了接近十二万。
不多。但是一笔一笔,每一分她都记得怎么来的。
然后是婚戒。卡地亚的,买的时候陆砚没去,是她自己照着他给的尺码图买的。
她摘下来的时候发现手指有一圈白印。三年没摘过。
回到客厅。
陆砚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犹豫,是真正的紧张。
“念念——”
苏念把卡和戒指都放在了茶几上。茶几面还有碎花瓶的玻璃碴,卡片落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一万八千四百。”她报了个数字,“是你给我家用之后我省下来的。还给你。戒指也还给你。房子车子写的你的名字,不用过户。我没有要带走的东西。”
她顿了顿。
“净身出户。可以了吧。”
陆砚愣住了。沈佳也愣住了。连她妈都暂停了那一套表演,瞪着眼睛看她。
没有人说话。
苏念等了几秒,觉得沉默代表默认。她转身往门口走。
这一回陆砚追得更快。他绕到苏念前面,挡在门口。
“苏念,你现在这个状态不对。”他的声音急促,“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
“你爸——你爸的事,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苏念说,“来不及了。在我问你能不能让我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陆砚的手又伸过来。
苏念后退一步,避开了。
“你到底要怎样?”她问,嗓子干得快裂开了,“要我死给你看?要看到那一步才肯放人?”
这话是重的。
不是作,也不是威胁。是苏念的眼底确实什么光都没有了。
陆砚的手缩了回去。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在走。苏念从他身侧绕过去,这一次,没有人拦她。
她出了门。电梯里她靠着墙,腿软得站不稳。
到了一楼大厅才发现——车钥匙还在车里。刚才上来得太急,没熄火没拔钥匙。她走到负一层,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怠速运转着。仪表盘上的油量已经掉了一小格。
坐进去。导航输入医院地址。系统显示预计四十二分钟。
她在输入地址的时候哭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视线模糊,手指按错了三次,“第一人民医院”打成了乱码。
最后还是到了。
太平间在负一层,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滋响着闪。值班护士让她签了一摞文件。
拉开抽屉的时候,她爸的脸灰白,很安静,和睡着了差不多。只是嘴唇是青的,原来那种偏红的血色已经褪干净了。
苏念站了很久。
旁边的护士小心问她要不要选殡仪馆。
“……选最近的。”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剩个壳子在走流程,签字,选时间,确认骨灰盒的款式。价目表上的字她看了三遍才分清是哪一档。
凌晨两点,她坐在住院部门口的长椅上。手机里三十七个未接来电。陆砚打的十九个,她妈打的十一个,弟打的七个。
微信消息也爆了。她没点开。
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今天还有火化的手续要办。
她靠着椅背合上了眼。没有睡着,但闭着眼比睁着好受一点。
火化安排在第三天。
苏念一个人跑了所有流程。死亡证明、户口注销、殡仪馆对接、骨灰寄存。每一项都要排队,每一项都要签字。她的名字写了不下三十遍,笔画越来越潦草。
中间只见过弟弟苏远一面。
是他自己找到医院来的。穿着一件显眼的潮牌卫衣,踩着鞋底脏兮兮的椰子鞋,手里端着杯瑞幸。
苏念正在殡仪馆大厅等叫号。弟弟走过来坐下,第一句话不是“爸怎么样”,也不是“辛苦了”,而是——
“姐夫呢?他怎么没来?”
苏念没吭声。
“你跟他吵架了?”苏远追问,“妈说你们要离婚,不是真的吧?他那么有钱——”
“真的。”苏念看着前面电子屏上跳动的号码,“已经在办了。”
苏远的脸垮了。不是伤心的那种垮,是“到手的鸭子飞了”的那种垮。
“你怎么能离啊?你离了,爸的医疗费——”
“爸死了。”苏念说。
“——我的生活费……”苏远小声接了后半句。
苏念转头看她弟。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没正经上过一天班。之前靠她和陆砚养着,打着“创业”的旗号伸手要钱,实际干的是在家打游戏。
她原本会心软。每一次苏远开口,她都会想到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后面叫“姐”的小男孩。但今天,这一套失灵了。
“你要找陆砚要钱,随便你。”苏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号码你有。跟我没关系了。”
“这怎么能没关系呢?你好歹嫁过去三年——”
“三零七号!苏志远家属!”
苏念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柜台。
身后苏远还在喊什么,她没听。
办完手续已经下午四点。骨灰盒很轻,白色的,抱在手里不到五斤。苏念想不明白一个活了六十三年的人,最终就变成了这么点分量。
她把骨灰盒送到寄存处,格子很小,编号F-0417。
出了殡仪馆她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找了家便利店借充电宝,开机之后消息叮当响了快一分钟。
没看。
回到她临时住的快捷酒店——火化前一天在医院附近找的,一晚一百三十八块,隔音差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噜。
她把自己扔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