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鞭声终于停了。
她果真硬生生扛过去了二十鞭子。
原来自己竟然能活着熬下来吗?
温祝伏在凳上,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贴着冰凉的木头,每吸一口气都牵扯着背上的伤,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有人把她从凳上扶起来,动作很轻,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人的衣料,被稳稳地托住了。皇后的人把她抬了出去,路上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粒苦得发涩的药丸,她含在舌根底下,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淌,身上却多了几分力气。
她被人放在一张柔软的铺面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有人拿了温热的帕子替她擦额头上的汗。她的手被人握住,指腹压在她的脉门上,像是在诊脉。
温祝没有睁眼。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深水里沉沉浮浮,脊背上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她恨自己为什么还不能昏过去。
她真的太疼了。
……
西殿很安静,温祝受刑的消息并未传到这里。
裴贺坐在窗边,日光从敞开的窗扇透进来,照在他手里那几根细细的铜丝和丝线上。
他低着头,指尖捻着一根缠了浅青色丝线的铜丝,一圈一圈地绕成花瓣的形状。
他面前放着数十个粗糙的成品,现在他手里的动作已经熟练很多了。
裴贺想着,入秋了。书里的时间跟现实不一样,但他记得他们的订婚纪念日就在这个时候。他在现代每年都记着,只是温祝不喜欢他,他也不敢提。
如今既然人在书里,日子又恰好对上,他便想给温祝做一件纪念日礼物。
宫女不能戴珠宝,太招眼,缠花倒是正好——不惹眼,又是他亲手做的,她戴在头上也不怕被人挑错处。
阿泠抱着一只绣墩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着裴贺做缠花。他低着头的时候,眉眼比平日柔和几分,手指捏着那根细铜丝,一圈一圈地缠着丝线,力道匀称,不急不躁。
阿泠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曾经翻涌过的东西又悄悄地浮上来一些。
她见过这个男人在肖珩面前周旋,见过他在藏书阁里翻旧档时蹙着眉思考的样子,也见了他如今坐在这里,替自己心爱的女子做一朵缠花。
她见过那么多男人,有的粗鄙有的油滑有的自命不凡,可没有一个人像裴贺这样。他既能谋大事,也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做这么一件温柔小事。
虽然阿弦姐已经劝过了她,可是……
可是她就是不甘心。这样好的男人,实在难寻!叫她怎么能放过?
阿泠凑过去一点,想跟他距离更近。
她今天特意用了清甜的香膏,抹了一点口脂,娇而不妖。
裴贺感觉到了她的刻意靠近,抬眼瞥了她一下,手里的动作没停:“你也想做手工?”
他把那只装丝线和铜丝的木匣子推到她面前:“我这里还有不少材料,你可以拿去用。”
阿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匣子里的碎料和几卷丝线,又抬头看了看裴贺。他已经在低头继续做他的缠花了。
那些丝线都是裴贺精心挑选的,很漂亮,在日光底下闪闪地发着光。
可阿泠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她才不是想做手工!
她站起身来,把绣墩推回原处,转身走了。
裴贺没留意她什么时候走的。他手里那枚浅绿色的缠花簪子已经做好了。他把簪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日光透过丝线的缝隙,让那朵小小的花有了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庄萤萤这个时候凑过来:“给温祝做的礼物?最近有什么节日吗?”
“我们的订婚纪念日。”
庄萤萤的嘴巴张得圆圆的,然后说:“那……那我也要给她送礼物!”
她提起了这样一件旧事:“我和她约定过要做彼此的伴娘呢。可我看不到她结婚了,就借着你们订婚纪念日,送她一件祝福她婚姻的礼物吧。”
庄萤萤看着那些做缠花的材料,很是苦恼:“嗯……这个好漂亮,可惜这么好的点子,已经被你抢先了。我必须送独一无二的东西!”
裴贺轻笑道:“还好你没打算也做缠花。不然她更喜欢你做的怎么办?”
想起这件事,庄萤萤很得意:“我一定能做得更好看。当年你们俩的手工课作业,一个比一个不像话,最后还是我替你们做的!”
“不过……”她小心地摸了摸裴贺做好的那只缠花簪,“你现在倒是做得有模有样了嘛!”
她在殿里转悠了半天,裴贺也帮她翻找了一会儿,看有没有还可以给温祝做成礼物的东西。
裴贺翻出来一直还没用的衣料,叫住她:“你看这些怎么样?无论是做香囊,还是手帕……”
庄萤萤眼睛亮了。香囊?手帕?那些小物件,她不屑于做!
要做就做大的,她要做两身闺蜜装!这样哪怕再过些日子,她俩一个回了现代,一个留在书里,却还是能跟对方穿闺蜜装,也算是安慰。
有了具体的想法,庄萤萤立马斗志昂扬了。
有了跟侯府里众姐妹一起裁制现代衣裙的经验,她对做衣服也不算两眼一抹黑。
跟她玩得最好的阿青见她在忙活,便也凑上来帮忙了。
忙了一天,当晚庄萤萤入睡很快,可没睡多久,她就感觉到被窝里好像突然进了人?
她立马惊醒,心脏突突直跳,伸手就去摸索。
不会吧,不会是刺客吧!
等庄萤萤摸到了一截纤细滑腻的小臂,才松了口气。也许是阿青想跟她同睡。小女孩就是这样,总是想和好朋友睡一张床。
可是那女孩弱弱地出声了:“庄姑娘,是我……”
庄萤萤仔细辨别着声音,然后惊讶道:“阿泠,是你?”
这倒让庄萤萤摸不着头脑了,她和阿泠的关系不至于好到晚上要睡一张床,况且前一阵子还出了那样的事……
她一想起来阿泠向裴贺表白的场面,就忍不住一阵尴尬。
不过她没赶人,只是问道:“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