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祝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她初来乍到,又是以罪人的身份被贬下来的,这些人不知道好不好相与。万一有人存心要为难她,她在宫里的日子怕是要更难熬了。
她正想着,那几个宫女却忽然你推我我推你地挤成了一团,脸上浮起一层压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看起来干干瘦瘦的小宫女,她被同伴们嘻嘻哈哈怂恿着上前,又盯了温祝一会儿,问道:“你真的是以前的侯夫人吗?”
温祝现在满身的疲惫,浑身的骨头还酸着,手腕也还隐隐发胀。但她看着面前这几张稚嫩的面孔,还是耐着性子温柔地道:“是我。”
“那——”小姑娘往后看了一眼,得到几个同伴鼓励的眼神,又转回来,“侯府里真的很不一样吗?我听说,丫鬟能跟主子一同用饭?这是真的假的?”
温祝点了点头:“真的。”
她没问这样的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总归有途径,要么是云音娘子的戏本子,要么是孙云歌的禁书,也有可能是庄萤萤在宫里那段时间宣传的。
她们侯府最擅长的不就是舆论战么?这样的消息传得越广,宫里的这些丫鬟奴仆就越有可能和她们同一战线。
另一个高些的宫女挤上前来,压着嗓子问:“那姨娘也能写戏本子出去卖?我听说有个叫云音娘子的,写的那些话本子市面上到处都有人抄,可后来……”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大约是想起云音娘子之一的孙云歌犯了大罪被斩首的事了,连忙把话头咽了回去,有些忐忑地看了看温祝。
温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语气却没什么起伏:“能写。府里的女眷想做什么,我和侯爷从来不拘束。”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向往亮了起来。
“那异世呢?”小姑娘又问,“异世是什么样子的?”
温祝缓了缓心神。她今天在思政殿里跪了太久,膝盖还疼着,后颈也僵得厉害。可她看着眼前这几双亮晶晶的眼睛,觉得那些疲惫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那个地方啊……”她想了想,“有很多很高的楼,比宫里的殿宇还要高,高到能碰到云彩。地上跑的铁盒子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走,跑得比最快的马还要快。到了晚上,整座城都是亮的,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浮上来——高架桥上堵成长龙的车流,写字楼里彻夜亮着的灯,街角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还有……
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她把那口翻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嗓子底下,面上还是笑着的,又挑了几件不打紧的趣事讲给她们听。
几个宫女听得入了迷,这简直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温祝端起桌上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凉水润润嗓子,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里,忽然有些出神。
没穿书之前,她倒也没觉得现代的日子有多么好过。现在倒是怀念得很了。
温祝不知道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侯爷芯子的“裴贺”其实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
……
现代世界。
裴家客厅里的灯亮得刺眼。水晶吊灯垂在头顶,满屋子人的脸色却都暗得吓人。
“裴贺”坐在沙发正中间,翘着二郎腿,神色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戾气。他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像是刚从哪个酒局上被人硬拽回来的。
裴父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手指攥着沙发靠背,指节几乎咔咔作响。裴母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方拭泪的帕子,已经快被绞烂了。
“你到底犯了什么病?”裴父怒道,“你当着媒体的面抹黑温家,说婚约是温家逼你的?温家是你能置喙的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位子是谁给的?”
“裴贺”嗤笑了一声,翘着的二郎腿换了边:“不就是给了我个破总裁当当吗?我还不稀罕呢。”
裴父气得手都在抖:“破总裁?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些话,温家股价跌了多少?温祝被你气得进了抢救室,现在还没出来!你倒好,扭头就去会所喝酒,还找了个不三不四的女人搂着逛商场!照片都上了头条了!”
“裴贺”翻了个白眼,那女人是他来到现代后,特意找了个跟柳娇娇容貌相似的。
他堂堂一个侯爷,来了这个世界,随心所欲寻个乐子又如何?这里的女人都露着大腿走在街上,他看得高兴,便想尝尝鲜,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边想着,他便觉得自己果然深情,都来了现代,还是忘不了柳娇娇。哎,不过那女人比娇娇表妹还要娇气,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他这样想着,脸上不自觉露出流里流气的笑。
裴母看他竟然还笑得出来,心脏一阵突突的疼,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一会儿跟我们去温家跟前请罪,听到没有?”
“裴贺”听到“请罪”两个字的时候,心中更是嗤之以鼻。他在书里好歹是个威靖侯,手底下几百号人,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什么时候轮到他去给什么人请罪了?
来到了现代,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穿过来的时候,听说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个总裁,手底下管着一个偌大的公司,又听说自己“未婚妻”温祝是个病秧子。他要娶一个病秧子?凭什么?
哦,对,那甚至不是娶,那是入赘!
他当即就决定了——毁掉这门亲事,越快越好。他曾经是侯爷,现在是霸总,是天生的人上人,不能窝囊地给一个女人当赘婿。
可他没想到,这个“现代”世界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总裁就是半个皇帝,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结果他刚对着媒体放了几句狠话,温家那个老头子就把他的职位撸得一干二净。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那个“爹”就把他从会所包厢里拎了出来,旁边那个“妈”还在哭哭啼啼地说什么“温祝进了抢救室”。
“裴贺”站起来,把松垮的领带重新正了正,脸上的不耐烦浓得几乎要滴下来:“我不去。”
裴父的巴掌已经抬起来了。
“裴贺”偏了一下头,躲过了那一巴掌,冷冷地说:“我不去请罪。那个温家女,死了正好。她不死我也要退婚的。”
裴父瞪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天杀的!他这个狗儿子被夺舍了吗?!
裴母捂住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裴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两个在他面前束手无策的人,心里那股憋闷忽然散了些。
他在这个世界还没弄清楚门道,可他至少是个男人,怎么能被两个老家伙压着去给那个什么温家低头?
至于那个叫温祝的女人——爱死不死。死了正好,省得他还要费心退婚。
“裴贺”觉得书里和现实的温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都是仗着自家有钱,就逼着他这个大男人要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