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他要是再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就用这个了。”苏温栀一锤定音，“李大锤，你带人就按照你的法子干！工钱加倍，材料要多少给多少！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必须把防波堤的主体给我建起来！能不能做到？”
李大锤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捶胸口，大声吼道：“夫人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至于王大人……”苏温栀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已经快要瘫软在地的官员身上，“既然你这么喜欢祖宗的规矩，那这码头，也就不劳你费心了。”
“从今天起你被解职了，回你的工部，抱着你的那些老规矩过日子去吧。”
处理完这边的事情，苏温栀的心情总算好了点。
她知道想要在这片土地上，推行自己的想法，就必须用这种雷霆手段，打破一切陈规旧俗。
她沿着海岸线，继续巡视。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比较偏僻的渡口。
这里停靠着一些破旧的渔船，几个渔民正在整理渔网，空气中飘着一股浓浓的鱼腥味。
苏温栀的目光却被渡口边，一个正在垂钓的老者吸引了。
那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头戴一个大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坐在一块礁石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的礁石融为了一体。
奇怪的是，他的鱼竿上竟然没有鱼线。
一个没有鱼线的鱼竿，怎么钓鱼？
效仿姜太公钓鱼？
苏温栀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好奇，便信步走了过去。
她刚想开口，那老者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说道：“小丫头，不在你的温柔乡里陪着你的皇帝郎君，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海边来吹风，所为何事啊？”
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戏谑。
苏温栀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她一把掀开了老者的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已经布满了皱纹，却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笑意的脸。
“师父？！”
云水先生，千机阁的现任阁主，苏温栀的师父。
一个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人。
苏温栀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他。
她上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那时候他把自己亲手打造的神机营，连同自由一起交给了自己，然后就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说他要去云游四海，寻找天地间的大道。
苏温栀还以为，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他了。
“怎么？几年不见，就不认识为师了？”云水先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还是说当了护国夫人，架子大了，连师父都不想认了？”
“您怎么会在这里？”苏温栀又惊又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心里的确有无数的疑问，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这一句。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云水先生把那个没有鱼线的鱼竿，往旁边一扔，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天大地大，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倒是你，小丫头，放着京城的荣华富贵不要，跑来这海边吃苦。图什么？”
他的眼神，看起来浑浊，却又像能洞穿一切。
苏温栀在他面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孩，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师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苏温栀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渔民已经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了。
她对着身后的豆蔻和护卫使了个眼色。
“你们先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我的院子。”
“是，夫人。”
支开了下人，苏温栀才对云水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师父，请随我来。”
云水先生也不客气，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跟在苏温栀身后，一边走还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
“不错，不错。这才几天的功夫，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你这丫头搞工程建设的本事，比你那皇帝小情郎，可强多了。”
苏温栀的脸微微一红。
“师父，您就别取笑我了。”
“我可没取笑你。”云水先生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夸你呢。想当年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什么物理化学，什么工程力学，你学得最快。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天生的工程师，待在后宫里，实在是屈才了。”
物理？化学？工程力学？
苏温栀听着这些，从师父嘴里冒出来的，稀奇古怪的词语，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小就是这样。
师父教她的东西，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女孩子在学琴棋书画，女红刺绣的时候，她在跟着师父学习怎么用杠杆原理撬动巨石，怎么用齿轮组合成精巧的机械，怎么辨认各种矿石，怎么配比火药。
师父说那些琴棋书画，不过是取悦男人的玩意儿。而他教给她的，是改变世界的力量。
那时候她还不太懂。
现在她渐渐明白了。
回到了码头边那个简陋的院子，苏温栀亲自为云水先生沏上了一壶茶。
“师父，您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苏温栀还是忍不住问道。
“这有何难？”云水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整个东南沿海都传遍了。”
“说有个天仙似的护国夫人，要在临海郡建一个史无前例的大港口。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你这丫头的手笔。”
他放下茶杯，看着苏温栀，眼神变得认真了些。
“丫头，跟师父说实话。你为什么要离开京城？别跟我说什么功高震主，为了避嫌之类的屁话。那不是你的性格。”
苏温栀沉默了。
她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自己这个师父。
在云水先生面前，她不需要伪装成那个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护国夫人。
她只是一个遇到了困惑，需要长辈指点迷津的晚辈。
“我……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他需要时间，去真正地掌控那个国家。而我留在京城，会成为他最大的掣肘。”
“掣肘？”云水先生嗤笑一声，“我看是帮手才对吧。有你和你的神机营在，谁敢不服？他想做什么，推行什么新政，不都容易得多？”
“那不一样。”苏温栀摇了摇头，“师父您不懂。他是个皇帝，他有着自己的骄傲。他需要的是，靠自己的力量，去征服那些不服他的人，而不是靠一个女人。”
“虽然我把神机营留给了他，但所有人都知道，神机营是我苏温栀一手打造的。他用神机营去震慑朝臣，别人会怎么说？说他离了女人就不行？说他是个吃软饭的皇帝？”
“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而背上这样的名声。”
“我离开，是为了让他，能够毫无顾忌地，去成为一个真正的，说一不二的帝王。等他做到了那一步，我再回去。”
“到那时候，我只是他的皇后，而不是那个，手握重兵的护国夫人。再也没有人，能拿我的身份，来攻击他。”
苏温栀一口气将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