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发,粮商。控制了苏州城七成的米铺。这次就是他带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说要让北境的军粮供应不上。”豆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
“他家底多少?”
“账面上五十万两。但他暗地里放印子钱,光是城里欠他钱的地契房契,就值不止三十万两。”
苏温栀又在一个地方画了个叉,写上“八十万”。
……
一个上午的时间,苏温栀几乎没有休息。
她将所有涉案商户的家底,摸了个一清二楚。
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她不禁冷笑。
这些江南的蛀虫,一个个富可敌国,却连一粒米,一寸布,都不愿意为国家出。国难当头,他们想的不是共渡难关,而是如何发国难财,甚至想以此来要挟朝廷。
“杀他们一万次,都不为过。”豆蔻愤愤不平地说道。
“杀,是下下策。”苏温栀摇了摇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杀了他们,他们的钱就成了死钱,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窖里,或者流到海外去。对我们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夫人的意思是?”豆蔻不解地问。
“人,可以不杀,或者说,不全杀。”苏温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但是钱,必须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而且,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吐出来。”
豆蔻更糊涂了。
苏温栀却没有再解释。她走到桌边,喝了一口茶,然后对豆蔻吩咐道:
“去,把所有商户的家眷,主要是女眷和孩子,都给我‘请’到府衙来。”
“啊?请她们来做什么?”
“让她们来听听曲儿,喝喝茶。”苏温栀笑得像只狐狸。
虽然不明白夫人的用意,但豆蔻还是立刻去办了。
半个时辰后,府衙的偏厅里,坐满了环佩叮当、衣着华丽的妇人和一群惊恐不安的孩子。
她们都是那些被关进大牢的商人的妻妾和子女。
一个个脸色煞白,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苏温栀带着豆蔻,缓缓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一个邻家的姐姐,没有丝毫的压迫感。
“诸位夫人、小姐、公子,受惊了。”她一开口,声音也是柔柔的,“本宫今天请大家来,没有别的事情,就是想跟大家聊聊天。”
那些女眷们哪里敢说话,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苏温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到了主位上。
“豆蔻,给各位夫人上茶,上最好的碧螺春。再给孩子们拿些点心来,别饿着了。”
很快,茶和点心都送了上来。
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苏温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很害怕。自己的丈夫、父亲,被关在大牢里,生死未卜。”
“本宫也不跟大家绕圈子。他们犯的,是谋逆大罪,死一万次都不够。”
这话一出,下面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哭泣声。
“但是……”苏温栀话锋一转,“陛下仁慈,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过多杀戮。所以,给了本宫一个权力,酌情处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你们的丈夫,父亲,想让北境几十万守卫我们家园的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你们说,他们该不该杀?”苏温栀的语气依然很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像一把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将士们也有家人,也有妻子儿女。他们的妻子,也在家里等着丈夫归来。他们的孩子,也在盼着父亲回家。”
“你们的丈夫,为了多赚一些昧良心的钱,就要让那么多家庭,变得支离破碎。你们觉得,这笔账,该怎么算?”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女眷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就是苏温栀的手段,诛心为上。
她不跟她们谈国法,不谈大义。她只跟她们谈人心,谈家庭。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苏温栀放下茶杯,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他们的命,我可以保住。但是,他们犯下的错,必须用钱来偿还。”
“本宫已经查清楚了,你们各家各户,有多少家产。不仅是账面上的,还有那些藏起来的,存在外面的。”
“现在,本宫给你们一个机会。”
“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男人。让他们老老实实地,把所有的家产,一文不差地交出来。捐给北境的将士们,做军资。”
“交了钱,人,可以放。从此以后,做个普通百姓,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若是不交,或者敢隐瞒私藏……”苏温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本宫,也只好秉公办事。到时候,你们是愿意阖家团圆地去做个穷人,还是愿意披麻戴孝地去乱葬岗给他们收尸,你们自己选。”
她说完,站起身,不再看那些已经吓傻了的女眷。
“豆蔻,送客。”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满屋子的人,在震惊和恐惧中,做着艰难的抉择。
女眷们失魂落魄地被送走了。
苏温栀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关在大牢里的商人,就会收到她们带去的消息。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较量了。
她没有立刻提审那些商人,而是让他们在牢里,先好好地煎熬一夜。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第二天一早,苏州府衙的大牢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苏温栀没有选择在公堂上审问,而是亲自走进了这阴暗潮湿、充满了霉味和绝望气息的地方。
她身后只跟了豆蔻一人,连一个卫兵都没带。
牢头和狱卒们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把钱满仓,带到审讯室。”苏温栀淡淡地吩咐道。
很快,那个曾经在苏州城里呼风唤雨的钱胖子,就被两个狱卒架了出来。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二十岁。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呆滞。
审讯室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苏温栀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炭笔。
钱满仓被按着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一团肥肉。
“钱会长,别来无恙啊。”苏温栀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审讯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夫……夫人……饶命……饶命啊……”钱满仓一开口,就是求饶。
“饶命?”苏温栀笑了笑,“昨天,我已经跟你夫人说得很清楚了。想要命,就拿钱来换。怎么,你是不舍得你的那些金山银山?”
“不!不!小人舍得!小人愿意!小人愿意把所有家产都献给朝廷,献给夫人!”钱满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磕头,“求夫人给小人一条生路!小人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是吗?”苏温栀不置可否,“那你倒是说说,你准备献出多少家产啊?”
钱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