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吃完饭,小翠收拾了碗筷,又端来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然后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宋安安坐在窗边,端着茶杯,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隔壁的青云院中,已经亮起了灯火。
萧景琰还没有回来,显然宫中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
宋安安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床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修炼。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
左丞相的事情一旦被揭开,朝堂上必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而萧景琰,作为揭发此事的人,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既然答应了要护他周全,就不能在这个时候松懈。
宋安安盘膝坐在床上,体内灵力缓缓运转,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修炼状态。
窗外夜色渐深,九皇子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偌大的御书房中,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景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一枚留影符和一本厚厚的账册,高举过头顶。
他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跪了将近一个时辰。
龙案之后,当今天子景宣帝萧桓,正坐在龙椅上,手中拿着那枚留影符,死死地盯着符中投射出的影像。
影像中,那辆黑漆马车、那些装满白银和金锭的木箱、木箱底部“江州府库”的烙印,以及那座挂着“左府”匾额的庄园,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景宣帝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留影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又翻开那本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左丞相及其党羽多年来通过操控粮价、侵吞税款、走私盐铁等手段敛财的数额和流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御书房中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景宣帝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合上账册,将留影符轻轻放在龙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中,饱含愤怒、失望、疲惫,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御书房陷入了沉默。
萧景琰跪在地上,双手依然高举着,纹丝不动。
他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气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景宣帝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萧景琰,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赞赏,但更多的是担忧。
“景琰,你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萧景琰没有起身,依然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父皇:“父皇,证据确凿,左丞相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其罪当诛!”
“儿臣恳请父皇即刻下旨,将左丞相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景宣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朕不能下这道旨意。”
萧景琰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父皇:“父皇!为什么?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左丞相他——”
“朕知道。”景宣帝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朕知道左丞相有罪,朕也知道他罪该万死,但是,景琰你有没有想过,朕为什么不能动他?”
萧景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景宣帝抬手制止了。
景宣帝站起身,背负着双手,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左丞相在朝中为官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六部之中,有一半以上的官员或是他的门生,或是受过他的提拔和恩惠。”
“地方上,从江南到江北,从两湖到川蜀,各级官员中都有他的人。他经营了三十年,编了一张覆盖整个大周官场的网。”
“你以为朕不想动他吗?朕想动他,想了不止一天两天了。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朕现在下旨将他革职查办,他那些门生故吏会坐以待毙吗?他们会拼死反扑,会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会用尽一切手段保住他,同时也保住他们自己。”
“届时,朝局动荡,政务瘫痪,各地官员人心惶惶,那些依附于左丞相的地方势力,甚至可能铤而走险,举兵造反。”
“而江南,作为左丞相经营最久、根基最深的地方,一旦失去他的控制,立刻就会陷入混乱。”
“那些被他压制的豪强地主、地方势力,会趁机崛起,争抢地盘和利益,江南的百姓,将会遭受比现在更深重的苦难。”
景宣帝转过身,看着萧景琰,目光中带着沉重:“景琰,你告诉朕,到那个时候,朕该怎么办?派兵镇压吗?让那些无辜的百姓,为左丞相的罪行陪葬吗?”
萧景琰跪在地上,听着父皇的话,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
因为他知道,父皇说的,都是事实。
他原本以为自己掌握了证据,就可以将左丞相绳之以法,还江州百姓一个公道。
但他没有想到,左丞相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这种地步,庞大到连皇帝都不敢轻易动他。
他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父皇……难道就这样算了吗?难道就让左丞相继续逍遥法外,继续鱼肉百姓吗?”
景宣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甘和愤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朕没有说就这样算了,朕只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扳倒左丞相,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充分的准备,需要一步一步来,先剪除他的羽翼,削弱他的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将其拿下。”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可能需要三年,甚至可能需要五年、十年。”
“在这期间,你可能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继续做他的太平宰相。”
“你可能会觉得憋屈,觉得愤怒,觉得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