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安没有跟他争辩，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丢在他脚下：“拿着银子滚，以后不许再找他们家的麻烦，要是让我知道你还来找事……”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了一眼那柄插在地上的短刀。
光头汉子捡起银子，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那柄只剩刀柄露在外面的短刀，咬了咬牙。
最终还是没有敢多说一句狠话，转身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围观的居民们见事情解决了，也纷纷散去。
那瘦弱男人和妇人连忙爬起来，对着宋安安千恩万谢，又要下跪磕头。
宋安安扶住他们，没有让他们跪下去，然后从怀中又取出五两银子，递给那瘦弱男人：“这银子你拿着，去做点小买卖，或者学门手艺，别再靠借高利贷过日子了。”
瘦弱男人双手接过银子，眼泪汪汪地道：“姑娘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小人日后定当衔环结草以报！”
“不用报，好好过日子就行。”宋安安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人群。
萧景琰和陈忠连忙跟上。
走出那条巷子后，萧景琰追上宋安安，与她并肩而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前辈，刚才……我又冲动了。”
“嗯，我知道。”宋安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但我还是不明白，”萧景琰皱着眉头，“我明明是想帮他，为什么每次都会出错？难道帮助别人，也有错吗？”
“帮助别人没有错，”宋安安放缓了脚步，目光望向前方狭窄的巷道，“错的是帮助的方式。”
“你从小在皇宫里长大，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你从来没有为生计发愁过，所以你很难理解，对于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来说，一两银子可能就是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一亩地可能就是他们全部的依靠。”
“你随手给出的银子，在你看来只是一点小钱，在他们看来却是救命钱，你随手做出的承诺，在你看来只是一句客套话，在他们看来却是一根救命稻草。”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萧景琰的眼睛：“所以，在你做出承诺之前，先想清楚，你能不能兑现这个承诺。”
“在你给出帮助之前，先想清楚，你的帮助会不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这不是让你变得冷漠，而是让你变得负责任。”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宋安安的眼睛，心中仿佛有一扇窗户被猛地推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郑重地点了点头：“前辈，我明白了。”
宋安安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萧景琰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又在贫民窟中穿行了一段路。
经过一处破败的院落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院内传来，伴随着一个老人虚弱的声音：“水……给我口水……”
萧景琰停下脚步，透过虚掩的木门向院内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门半掩。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痰腥味。
一张破旧的木板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
萧景琰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轻声问道：“老人家，你怎么了？家里人呢？”
老人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没人了……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前年病死了……儿媳改嫁了……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了……”
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萧景琰连忙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喂老人喝了几口水。
老人喝了水，咳嗽稍稍平复了一些，眼里泛起一丝水光，喃喃道：“谢谢……谢谢好心人……”
萧景琰看着老人那副风烛残年的样子，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转头看向宋安安，发现她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问她该怎么办，而是自己开始思考。
片刻后，他站起身，对陈忠道：“陈叔，你去附近的药铺，请一位大夫过来，带上一些滋补身体的药材。”
“再去买一些米面和易于消化的吃食送来。”
陈忠领命而去。
萧景琰又看向宋安安，认真地道：“前辈，我想过了。我无法改变这位老人的命运，也无法让他恢复健康，但至少可以让他在这最后的时光里，过得稍微舒服一些，有尊严一些。”
“这不是施舍，这是我作为一个有能力帮助他人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宋安安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勾起，“这次，你做得对。”
萧景琰听到这句话，心中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宋安安看着萧景琰蹲在老人身边，耐心地听他讲述那些琐碎的往事，直到陈忠领着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回来，又看着大夫为老人诊脉开方，陈忠则去院子里生火煎药。
整个过程，萧景琰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做多余的举动，只是安静地守在老人身边，在他咳嗽时递上一杯温水，在他说话时认真倾听。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人服了药，沉沉睡去，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萧景琰这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三人走出那座破败的院落，重新站在巷子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萧景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转头看向宋安安，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前辈，这次……我做对了吗？”
宋安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次，你做得很好。”
萧景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某种珍贵的认可。
“你学会了先观察，再思考，然后行动。”宋安安继续道，“你没有贸然许诺，没有大包大揽，而是从一个具体的、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