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拟托良媒益自伤(上)
王以琼的脸色比女儿更难看。

她知道安国公夫人为人最重规矩,出门前还再三叮嘱女儿宁可不亮剑也不能出错,寿礼原本另外备了一副双面绣的屏风送到内院去了,这剑舞只为了投夫人所好博个巧宗。

可偏偏在最后一招失手。

她看着女儿那身银红劲装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却碍于满堂宾客的目光,只能勉强挂着得体的笑容坐在原位。

庄云晓站起身。

她的动作不快,但格外沉稳。

她走到花厅中央,弯下腰捡起一朵从瓶口掉落在地的荷花,又伸手将那幅歪斜的“寿”字红绸从托盘上取下来,仔细理平褶皱,方才转过身来向安国公夫人行礼,语气平静而诚恳。

“夫人恕罪。华阳年少,初次在这样大的场合献艺,紧张失了分寸,惊扰了夫人的寿宴。那柄剑是奕娘子的真剑,分量本就比寻常舞剑重些,她一个闺阁女儿能舞到这般地步,已是下了苦功。只是今日运道不佳,最后一招失了手。”

她将那幅红绸双手捧起,又道:“这寿字也是妹妹亲手绣的。可见妹妹今日献这剑舞,是真心实意想为夫人添一份喜庆。说来我倒与妹妹不谋而合,给您的寿礼是我以蝇头小楷誊抄的《孙子兵法》军形篇,字迹间未留空隙,远瞧着是一柄剑的形状。”

她说话间,早有识眼力的小厮找到她的这幅贺礼捧了上来。

安国公夫人本在接过那幅红绸看——绣工虽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确实是花了不少心思,上头还残留着极淡的兰草香气,倒不像是仓促赶制的——又一见庄云晓这幅字画,即刻将这艳红绣绸放到一边,抚着清白纸张啧啧赞叹起来:“果真是字画双绝的本事。你怎会想到写《孙子兵法》?”

“云晓不敢居功,是世子的主意。”庄云晓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羞怯,“我们商议给您的贺礼时,世子提起您与安国公向来喜爱此书。只是我此前并未读过,不敢擅专,更恐班门弄斧,只好投个巧儿,选了我读之最简单的一篇誊抄作画。”

“世子妃有心了,你这份寿礼,老身实在欢喜。”安国公夫人又着意夸了几句,抬起头,声音也软和了几分,“我又何曾怪罪过你妹妹?只是这剑舞确实太险,她一个闺阁女儿,只做绣花便很好。”

庄云晓微微笑了,又行了一礼:“多谢夫人关怀。云晓一定转告妹妹。”

安国公夫人招招手,让庄云晓走到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叹道:“只是云晓,你今日这妹妹可是亲的?怎的姐妹俩性子差这么多。她若有你一半稳重,方才那一剑也不会偏。”

庄云晓垂眸笑了笑,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如其分的惋惜:“虽非一母同胞,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年纪还小,心气高,想一鸣惊人,反倒失了分寸。不怕您笑,我在闺中时也犯过不少错,只是运气好,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罢了。”

安国公夫人打量着她的神色,忽然提起上回赏荷宴画的那幅没骨荷花,说是柳太医来府上看诊时都曾在旁赞过几回,问她宫里可有人去找她求过画。

庄云晓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并无此事。”

安国公夫人笑得愈加意味深长了些:“你心里有数便好。宫里不轻易向宫外索画,柳太医能随口一提便是上头有人问过,只还没明发旨意罢了。你如今不知……大约是世子怕你有压力,特意替你拦着呢。”

她说到此处略加重了几分手上的力道,拍了拍庄云晓的手背:“云晓,你是聪明孩子,我瞧着喜欢,多嘴几句。有些路其实不必自己走。我年轻时也以为凡事要靠自己,后来才知,有人替你铺路,比你自己披荆斩棘快得多。”

庄云晓只觉得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近乎慈爱的郑重。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而望向平阳侯夫人,见她正含笑颔首,明白过来,安国公夫人今日这番话并非寻常的寒暄或客套。

她是在告诉自己——在京城的棋盘上,她庄云晓已经不是孤零零的一枚棋子了。

回程的马车里,青萝放下车帘,侧过头看她,似乎憋了千言万语要问,只拼命忍耐着。

庄云晓正低头擦拭袖口,头也不抬:“我没有对那剑动手脚。奕娘子的真剑,分量本就比寻常舞剑重些。华阳自己没练熟,最后一招才失了手。”

青萝“哇”了一声,崇敬地点了点头。

庄云晓失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方才捡起那朵荷花时,指尖沾了些凉凉的花汁,如今已经干了。

她当然没有去动那柄剑——太拙劣,也太容易留下把柄。她只是通过周观佳的关系,让奕娘子的徒弟在替庄华阳量体裁衣时,“好心”提了一句,说剑舞最后一招收式时往左侧微微偏半寸会更显英气,因为奕娘子自己便是这般改的动作。

庄华阳急于求成,自然会信。偏了半寸之后,她的重心便会不稳,而她不知道的是——安国公夫人年轻时学过的那套剑法,收式恰好是向右。

向左偏出的那半寸,在安国公夫人眼中便格外刺目——那不是失手,是功夫没到家,形似而神不似。

而这些内容,是她写《孙子兵法》时,杜深堂陪在她身边说得闲话。

寿宴后的第三日,京中便隐隐传开了消息:安国公府放出话来,世子的婚事已有属意人选,不日便将请媒人上门提亲。消息传到周记绸缎铺时,周观佳正在理新到的夏布,闻言抬起头来。

“可知道是哪家?”

“吏部尚书韩大人家的嫡长女。”潘掌柜放下茶壶,压低声音,“韩家姑娘今年十七,听说性子温厚,能诗善画,还会弹一手好琴。最重要的是——韩家是文官清流,与安国公府门当户对,家风也合。安国公夫人似乎极中意她,已经让人去合八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