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自然是明白人。”
杜深堂点点头,将茶盏放下,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妹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庄云晓替他舀了一碗莲子羹推过去,道庄华阳那边,便让她自己去争安国公夫人下月的寿宴吧。
“安国公府的寿宴?她想去?你方才说‘自己争’——”杜深堂吃了一口莲子羹,抬起眼看她,“你什么都不打算做?”
“不做。”庄云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她想在寿宴上压我一头,我让她压。她想在安国公夫人面前展示自己,我给她机会。她想嫁入高门,我祝她如愿。”
只是高门有高门的活法。
她以为高门是风光,是体面,是像我这样坐在平阳侯夫人旁边,让曹夫人低头认错。
她不知道的是,我能坐在那里,靠的不是世子妃的名头,而是在庄家祠堂里跪了十五年的膝盖。
后面的话,她尽数没有说。
杜深堂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将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时,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拍一个孩子,又像是拍一个并肩作战的同袍。
“我去书房。”他说,“莲子羹很好喝。明儿再让厨房做。”
他走到门口时,庄云晓忽然叫住他:“世子——兄长。”她顿了顿,“曹家的事,多谢你没有在平阳侯夫人面前说我多管闲事。”
杜深堂回过头,眉梢微挑:“你本来就是替我在查这件事,我谢你还来不及。有什么好多嘴的——再说,你今日这闲事管得漂亮。以后想管就管,出了事我给你兜底。”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庄云晓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是半碗没吃完的莲子羹。
她低头看着碗里莹白的莲子,唇角微微弯起。
安国公夫人的寿辰在六月初三。
帖子早在半个月前便送到了镇北王府,一并送来的还有安国公夫人亲笔写的一封短笺。
笺上只有寥寥数语,说初见世子妃时便觉投契,此番寿宴请务必赏光,又特意嘱咐“不必备厚礼,人来便是心意”。
庄云晓看完短笺,将其递给杜深堂,问安国公夫人平日与王府走动可多。
杜深堂接过笺纸扫了一眼:“不算多。安国公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门第虽高,但家风清正,素来不参与朝中党争。安国公本人常年领兵在外,安国公夫人独自在京中支撑门户,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母妃与她有些交情,但也算不上深交。她这般特地给你写短笺,倒是少见。”
“少见?”庄云晓将短笺折好收回信封,笑了笑,“那我便更该去了,总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
安国公府坐落在城东的永安坊,占了半条街,朱门铜钉,石狮威严,门前两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据说是开国时初代安国公亲手植下的。
镇北王府的马车在门前停下时,早有管事嬷嬷迎上来,笑着将庄云晓引入花厅。
安国公夫人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的褙子,头上戴着金丝编嵌百宝花树的发冠,鬓边簪了一朵红绢芍药,雍容华贵而不失亲和,正坐在上首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叙话。
见庄云晓进来,她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两步,寒暄几句,又拉着庄云晓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上回赏荷宴一别,怎瞧着世子妃又清瘦了些。可是王府的厨子不合胃口?”
庄云晓笑着应道:“夫人说笑了。王府的厨子手艺极好,只是入了夏胃口便淡些,过了这阵子便好了。”
安国公夫人摇头叹道:“你们这些年轻媳妇就是不当心身子。我年轻时也这般,如今上了年纪才知保养要紧。”说着便让人将备好的冰镇莲子羹端上来给她,又问了几句北境战事与王妃归期。
庄云晓一一答了,又替杜深堂致了意,说世子本欲亲自来贺寿,只是前几日巡营时受了些皮外伤,太医嘱咐静养,今日便由她代为贺寿。
这自然是托词——杜深堂不过手上破了皮,但他不爱应酬也是事实。
安国公夫人听了便连声嘱咐小心调养,又吩咐身边嬷嬷去备些上好的金疮药让世子妃带回去。
寒暄间花厅里已来了不少人。
庄云晓举目一扫,便看见庄华阳坐在偏席,今日穿了一件藤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项间挂着一块白玉坠,比上回那身石榴红的打扮素净了许多,但细节处仍见用心——衣缘袖口俱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步摇上衔的南珠颗颗滚圆,耳坠子与之成套,走动时便如明月入怀。
她本就生得明艳,稍加收敛反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王以琼坐在她身侧,正与旁边一位夫人寒暄。
庄云晓略略移开目光,又看见了曹夫人——曹夫人今日穿了件靛蓝褙子,未戴赤金首饰,只簪了几支银簪,通身上下的打扮比她素日的排场收敛了许多。
自上次在平阳侯府被当众揭了曹家与太原商会的牵连,她连着告病推了好几家宴请,今日是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露面。
几位惯与她交好的夫人围坐一处,说话声却较往日低了许多,偶尔瞥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疏离的掂量。
平阳侯夫人与庄云晓同坐在安国公夫人身侧,拉着她的手道:“那日在赏荷宴,你画的那幅没骨荷花,我后来跟好几个人说起,都说想求一幅。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庄云晓笑道:“姨母开口,云晓哪敢推辞。丹青本是小道,承蒙姨母不嫌弃,改日云晓画好了亲自送到府上去。”
两人说着话,庄云晓余光瞥见庄华阳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算冷,却有一种被压得很薄的倔强,像冬日湖面上最后那层冰,表面光滑平整,底下却藏着涌动的暗流。
寿宴的规矩是先贺寿再开席,开席之前留了一段空当供各家晚辈献艺助兴。
安国公府不兴铺张,只请了几个相熟的戏班在偏厅候着,留了一架焦尾琴、一张紫檀画案、几幅素白屏风,任凭来客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