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都等不及了。赵大娘第三天一早提着半篮子鸡蛋去了赵来娣家。
赵来娣正蹲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赵大娘进来,连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迎上去把篮子接过来。
赵大娘坐下之后先没提那件事,和吴婆子扯了几句家常,说今年的秋天干,地里的白菜长得不好,又说大富下个月要转正,供销社主任对他怎么怎么看重。
吴婆子一边纳鞋底一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接太多话。等赵大娘把话头往周家那边引的时候。
吴婆子才放下鞋底,说了一句:“这事情急不得,得等那丫头回来再说。她现在人不在村里,周猎户那边也做不了主。”
赵大娘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收了一些,但也没再多问,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
赵大富是过了两天才休假的,供销社最近忙着盘点,主任卡着不让休假,他托了个人情,又搭了半天的班,才换出一天空来。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把那件中山装穿上,对着镜子把领口翻平,头发用木梳蘸了水梳了三遍,直到一丝不乱。
他从供销社拿回来的那包水果糖,原本是要给红红的,后来想想还是带上了。
那包糖是供销社给员工发的福利,不用票,他在柜子里放了一段时间,有的糖纸已经粘在一起了。
他用手一块一块掰开,挑了几块形状还完整的,用油纸重新包好,揣在口袋里。
从赵家到第三生产队,走路要半个多小时。赵大富走在路上,路边有早起的村民下地,看见他都多看一眼。
他也点头回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更挺拔一些。快走到第三生产队村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那辆车。
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村口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面,车牌蓝底白字,在早晨的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定了,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会儿。
他之前心里还嘀咕,赵来娣说的“小车”到底是什么样的车,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公社哪个干部的。
现在看清楚了,这是军车。
之前有一次,有个穿军装的人去供销社买过东西,开的就是这种车。
那天售货员大姐还专门跟他说了一句,说那是军车,不要乱碰,也别问东问西。
他当时还好奇地看了好几眼,记住了那种车头的形状和车灯的样子。
现在这辆车就停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车里没有人,车门锁着。
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辆车,眼神里透出一种势在必得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面色恢复如常,转身往赵来娣家的方向走去。
赵来娣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他来了,把手里的扫帚往墙边一靠,快步迎出来,拉着他的胳膊就往院子里带。“大富来了!快进来坐。”
赵来娣把他带进堂屋,吴婆子正坐在炕上剥豆子,看见赵大富进来,也放下手里的活,笑着招呼了一声。
赵来娣去灶房倒了一碗热水端进来,放在赵大富面前。
赵大富在凳子上坐下来,把那包水果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奶奶,小姑,这是给表弟他们甜甜嘴的。”
吴婆子看着桌上的油纸包,脸上堆起笑来。“大富这么客气。”
她伸手把油纸包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转身放进身后那口旧柜子里,柜门合上之前又看了一眼,才把门扣好。
赵来娣在旁边坐下来,“大富,你来得正好。那丫头最近好像没在家,我前天去敲门没人应。”
赵大富端水碗的手停了一下,“是不是回去了?”
赵来娣说:“车子都在呢,肯定没回去。听说那丫头有事去忙了,她姥爷一个人在家。前几天我还看见她姥爷去公社了。”
赵大富这才放下心,把水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压低声音道:“小姑,那等她回来了,你可得抓紧点。”
“我记得呢,你放心。等她回来,我就找个由头过去坐坐,先探探周猎户那边的口风。这事不能急,急了她反而起疑心。”
赵大富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周家院子的位置和周围的情况。
赵来娣把那天带赵大嫂去看的情况又说了一遍,院墙多高,院子多大,周围有没有邻居,离村子有多远。
赵大富听得仔细,听到院子在山脚下、离村子远、后面靠着山的时候,点了点头,嘴角又往上提了一点。
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要走。赵来娣送他到院子门口,正好碰到几个村里的大娘从门口经过。
其中一个胖胖的大娘看见赵大富,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两眼,“来娣,这是谁家的后生?长得挺周正。”
赵来娣笑着道:“这是我娘家侄子,大富,在供销社上班。”
胖大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供销社的?吃国家粮的?”
赵来娣点了点头,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旁边一个瘦一些的大娘也凑过来,“多大年纪了?有对象没?我侄女今年十八,长得可水灵了,在镇上裁缝铺学手艺呢。”
胖大娘接过话,“我家的二丫头今年也十七了,干活是把好手,洗衣做饭样样行。”
又有一个年纪更大的大娘从后面走过来,“你们别争了,人家年轻人自己有主意。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婶子们,大富在相看了,你们不要急。”
几个大娘笑着散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多看了赵大富几眼。
赵大富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等人都走了,才对赵来娣说了一句:“小姑,我先回去了”,转身沿着村道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村里的年轻姑娘正站在路边的老槐树底下说话。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穿着碎花衬衫,正低头编着手里的草绳,另一个圆脸的姑娘在跟她说什么,两人笑了一下。
赵大富从她们面前走过去,步子没有停,目光从她们身上扫了一眼,又转向前方,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显得很自信。
那几个姑娘看了他一眼,有一个低头笑了,另一个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
赵大富经过那辆军绿色吉普车的时候,侧过头扫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前面的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