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还在微微颤抖、收缩。
瞳孔中，那半截剑尖逐渐放大。
占据了他整个视线。
青铜色的剑尖上，没有多少血。
沿着锋刃，项梁胸膛的血液化作一串串血珠，慢慢溢出，滑落。
“滴答……滴答……”
一下一下，溅在项羽的手腕上。
项羽的手随着血液的滴落一下一下的抽搐着。
滚烫，就像是烧化的铜汁。
“叔……父……”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捏住脖颈一样。
项梁的嘴唇动了动，嘴角的血沫溢出的更多了。
他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呃……”的气声。
那柄剑贯穿了他的身体，刺破了胸膛，划破了肺囊。
项梁的视线逐渐开始弯曲、模糊。
他感受不到疼痛了，只有深深疲惫。
一双眼睛渐渐失去焦距，瞳孔开始慢慢放大。
他努力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的盯住项羽。
“走……”
最后一个字从项梁的嘴里面吐出来。
然后就是大量的鲜血“噗”的一声，喷了项羽满脸。
然后……项梁的目光散了……
“扑通”一声，项梁的身体向下坠去。
项羽只来得及抓住叔父的手臂。
却止不住他身体的坠落。
最终，项梁跪在了项羽的面前，头低着。
像是一个正在忏悔的囚徒，又像是一个在赎罪的信徒。
而他信的人，被他跪着。
周围的声音好像渐渐被隔离开。
兵戈的碰撞声，喊杀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项羽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他和自己的叔父。
项梁的身体在逐渐变冷。
充斥在鼻腔里的，是浓浓的血腥味。
“籍儿……”
“你要争气……”
“我大楚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籍儿，可惜你生在了项家啊……”
“籍儿……”
项羽还记得项梁跟他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
有期盼，有忧虑，还有一种他那时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看到了，也感受到了。
是一种，明知扛不动却硬要扛的执拗。
项梁这一生，都在为项氏一族的复兴而活。
他小心翼翼，他谨言慎行。
像是一头蛰伏的老兽。
把所有的野心和仇恨都压在心底。
只等着他的侄子长大。
可现在，他等不到了。
“籍儿！”
突然，一道响亮的声音将项羽从那被隔离的世界中抽离出来。
是项梁带来的同伴。
“走！”
一双大手死死的掐在项羽的胳膊上，猛的一用力，将项羽从地上拉了起来。
又是一股大力，项羽被推得一个趔趄。
“走啊！”
那人又是大喊一声，回头和围上来的兵卒又战在一起。
项羽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只是愣在原地。
他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项梁。
项羽此时还没有完全接受眼前的事实，自己的叔父……死了。
“籍儿，走！”
又是一个人，拉住还在愣神的项羽的手腕，朝着包围圈的缺口而去。
“啪”的一声，那人的巴掌落在项羽的脸上。
项羽猛地回神。
“你在想什么！？走啊！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项公……就白死了！”
终于，项羽的灵魂好像回归了自己的身体，他的视线重新聚焦。
“叔父！！！”
项羽一声暴喝，那声音犹如平地起惊雷。
他看向战场，项氏的人，追随自己的楚人，和秦军混作一团。
地上已经倒了不少人，都是自己的人……
鲜血汇成小溪，最终……汇入项梁身下的血洼里。
“不！”
“走！你活着，才能为项公报仇！走啊！”
项羽死死的攥着自己的拳头，一丝红线顺着拳尖滴落。
他被推搡着，拥护着朝外挪去。
“噗嗤！”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
一个接一个的人在眼前倒下。
项羽终于想起来了，他还能打。
“啊啊啊！”
仿佛是挣脱了枷锁的困兽。
项羽犹如神兵天降，竟是空手便击退了迎上来的秦军。
挨上一拳，便倒飞着出去好远。
一时间，项羽等人的突破倒成效斐然。
可真正等到突破到包围圈的最外围的时候，项羽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人了。
“噗嗤”又是一声，再倒一人。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
项羽脱离了包围圈。
他的身上已经成了一个血葫芦。
饶是这样，依旧没有人可以近他的身。
逼退最后一名秦军，项羽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项梁的方向。
一个人，正缓缓踱步到项梁的身边。
然后，用脚踩住项梁的肩膀，一只手攥紧那柄插在项梁后背的剑柄。
再然后……“噗！”的一声，猛地将剑给抽了出来。
项梁的残躯就像是一堆破麻布一样，“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项羽想喊，想叫。
想要大声的骂。
可是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甚至，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他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项羽的手开始颤抖，发麻。
不是因为叔父的遗体被辱，更不是因为后悔自己行刺害死了叔父。
而是……
那个站在叔父身旁拔剑的人，正是……庄叔！
这一刻的项羽终于知道了。
为什么，那剑尖会那么夺目刺眼。
因为，他认识啊！
那柄剑，是属于庄叔的！
是庄叔……亲手杀死了项梁！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项羽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庄叔会反水。
猛地，他突然想到了，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自己的叔父会出现在这里。
而不是跟他预想那样，到约定的地点等候自己。
都是……因为庄叔！
他……没有给叔父自己的传信。
他故意带着项梁，来找自己。
他想让项氏一族，被一网打尽！
那项氏的其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一想到这个，项羽只感觉遍体生寒。
如果，叔父都被引到这里被杀。
那么其他人……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因为最终的事实已经很明确了。
他项羽，因为一个莽撞而愚蠢的决定。
亲手葬送了整个项氏一族！
他，成了项氏一族的罪人！
也许，从今天之后，这个世界上，项氏一族，就只剩下他项羽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