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缺口仍在不断扩宽,城墙上的裂缝正一寸一寸地加深。
那些被炮弹反复命中的夯土墙段,表面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碎砖块沿着倾斜的墙面不停往下滚落。
而在长江北岸的水边,那些孙元良提前藏好的木船正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船舷撞在木桩上,发出持续而有节奏的闷响,像心跳一样均匀而沉稳。
船板之间用粗麻绳捆扎着,桨叶横放在舱面上,桨柄已经被握出了光滑的包浆。
绳索解了一半,尾端搭在船舷外侧的钉子上,只要有人跳上去轻轻一扯就能完全解开。
夜风从南面吹过来,顺着河道一路向北,带着潮湿的、微凉的水腥气,一直灌到合肥城下。
从联合指挥部离开之后,孙元良直接返回了自己兵团的指挥部。
他站在门槛边上,面色如常,语气平稳地向下属下达了一道命令。
部队先朝被共军撕开的缺口方向佯动,做出准备反攻的架势。
可一旦脱离黄百韬部队的视线范围,就立刻掉头向南,全速朝长江岸边撤退。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右手还轻轻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灰,显得从容而笃定。
参谋长听到这番话,不由愣了一下,随即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到时候黄百韬的部队怎么办?”
“咱们跟第七兵团好歹是友邻,把他们扔在城里,会不会……”
参谋长的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下去,可脸上的表情分明带着明显的迟疑。
孙元良却理直气壮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动摇。
“这个地方根本守不住,援兵又迟迟不到,谁都没办法。”
“把咱们的部队扔进去硬拼,也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与其毫无价值地消耗在合肥城里,不如为后续的长江防线保存力量。”
“留着这些人,将来还能为党国继续尽忠。”
他这一番话说得流畅而漂亮,语调始终平稳,像是已经提前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遍。
可这番话说得再冠冕堂皇,仍然掩盖不了他骨子里贪生怕死的本质。
参谋长沉默了片刻,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压低声音追问了一句。
“可是如果上面追查下来,委座那边责问起来怎么办?”
“到时候总要有人出来担责任,这可不是小事。”
孙元良略微思考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
“到时候我自有办法交代,这个你不用操心。”
“你只管把命令传达到各团,让他们按我说的做就行。”
他说话的语气笃定而自然,仿佛所有可能出现的责难他都已经提前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随后,孙元良麾下的部队果真开始向城北的缺口方向快速运动。
那些士兵背着行囊和步枪,沿着街道小跑前进,步伐看上去确实像是在奔赴前线。
可就在他们即将进入辽东野战军的射程范围之前,整支部队突然改变了方向。
没有鸣枪示警,也没有任何通信上的请示,各部几乎在同一时刻朝南拐弯,沿着大街径直朝长江方向奔去。
那些原本还扛着弹药箱的辎重连,连箱子都直接丢在了路边,只带着轻武器和少量干粮拼了命地跑。
他们穿街过巷,踩过散落的瓦砾和断裂的木梁,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汇聚成一片闷响。
而留在原地的那些空弹药箱和行军锅,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被后面的士兵随手踢到了一旁。
黄百韬的指挥部里,他正在桌边盯着最新的防御部署图出神。
参谋长从电台那边走过来,脸上难得带着一丝宽慰的神色。
他说:“孙元良亲自带着部队往北面的缺口方向扑过去了。”
“看来这家伙这次是真的打算拼一把,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跑了之了。”
黄百韬听到这番话,也是微微一怔,手里的铅笔在指间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长腿将军”的赫赫大名,在国军内部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可此时孙元良既然真的冲上去了,他倒也愿意往好的方向去想。
他沉吟片刻,语气放平了一些:“或许这家伙对委座的忠诚是没有问题的。”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总算是拿出了几分血性和担当。”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微微舒了一口气,伸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准备喝一口水。
可这个动作还没有做完,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撞开了门跑进来,胸口急促起伏着,额头全是汗珠。
他站定之后,甚至来不及敬礼,就直接开口道:“报告!”
“共军已经从北城墙杀进来了,连续攻占了多个街区!”
“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打到了城中心的十字街口!”
黄百韬手里的搪瓷缸猛地顿在了半空中,水晃出来洒在了桌面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从诧异迅速转为警觉和猜疑。
“不可能!孙元良的部队不是在那个方向挡着吗?”
“就算他们把脑袋伸过去让共军砍,砍到天亮也未必能砍完!”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丢了城墙和街区?!”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开始夹杂着压不住的火气。
那个传令兵几乎带着哭腔,声音也微微发颤着回答道。
“没有……孙元良的部队根本没有发动反攻!”
“他们只是往那个方向跑了一段,就突然调转枪口往南跑了!”
“我们城北的部队本来是等着他们顶上去的,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
“等共军的步兵冲上来的时候,咱们北面的防御都是空的,连一挺机枪都没有!”
黄百韬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搪瓷缸终于落回桌面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茶水溅湿了地图的边角。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孙元良这个家伙竟然如此无耻。
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整支部队从合肥城里抽走了,连一个通知都没有递过来。
他坐在指挥部里,手里的铅笔搁在地图上,久久没有动一下。
就算是要跑路,也应该提前跟自己通个气,哪怕只提前一小时也好。
这不是明摆着把自己和第七兵团的几万将士往火坑里面推吗?
他越想越觉得窝火,指尖在地图边缘按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一旁的参谋长凑近了两步,低声提醒道:“孙元良已经跑了。”
“现在光靠咱们第七兵团自己,想要挡住林平安的攻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些缺口全部暴露出来了,侧翼空了一大片,谁也没法填。”
黄百韬听到这话,猛地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冷冰冰的质问。
“你什么意思?难道让我也学着孙元良那个样子,丢下部队自己逃跑?”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带着钉子一样扎在桌面上。
参谋长被这目光逼得微微低了一下头,可还是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可继续坚守下去,也没有办法守住阵地了呀。”
“敌人已经攻入了城内,街巷之间的战斗就算再能拖几天,又有什么意义?”
“到那个时候,林平安的装甲部队迂回到咱们后方,把后撤的路线全部切断。”
“到时候咱们就算想跑,也根本跑不了了,只能被困在原地等死。”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的路线图上沿着合肥南面那条可能的退路快速划了一道。
参谋长说得是实情,孙元良一撤,整个合肥外围和城内的防线都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那些原本由第十六兵团驻守的街区现在空无一人,林平安的部队正从那些空当里快速涌入。
想要在这个时候守住合肥,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而南京方向之前答应的援兵,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多少真正抵达。
那些零零星星的先头部队刚在城外露了个面,就被辽东野战军的侧翼火力挡在了外围。
可黄百韬对于老蒋始终保持着一份近似固执的忠诚,他不会跑。
他冷冷地打断了参谋长的话,语气里没有半点动摇的余地。
“不要把我和孙元良那种只会逃跑的人相提并论。”
“他跑他的,我守我的,各走各的路。”
他这样说完之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桌边的几名军官。
“命令各部队,死战不退。”
“把所有的预备队全部顶上去,就算打光最后一个连,也不能主动放弃阵地。”
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都像是在桌面上刻下了痕迹。
指挥部的门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阵裹着硝烟的夜风灌了进来,把地图角上的铅笔吹得滚了一小段。
而在合肥城的另一侧,龙文成派遣从侧翼迂回的部队,原本的使命是切断合肥方向国军的退路。
那些警卫纵队的侦察兵在夜间沿着公路两侧展开搜索,队形保持得很分散。
结果他们竟然在前进途中迎面撞上了一支正在朝南疯狂行军的国军队伍。
带队的军官不由愣了一下,心想国军的部队怎么就开始往南跑了?
合肥那边不是还在打着吗,城墙缺口才撕开不到几个小时。
他压低身形,用望远镜朝前方观察了一阵,发现那支队伍的队形相当杂乱,既没有后卫警戒,也没有侧翼掩护。
所有人都在埋着头赶路,像是一群被惊了窝的蚂蚁。
为了保险起见,李念给林平安发了一封电报,请示是否需要对这支部队发动攻击。
林平安在收到消息之后,当机立断给出了答复。
“这是孙元良的部队,此人大概率就在其中。”
“根据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他死战的勇气肯定是没有的,可逃跑的本事绝对是一流。”
“这时候逃跑确实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时机,黄百韬在前面替他顶着,后路只能自己找。”
“你那边不用犹豫,直接开火,打掉他的先头,把他们的退路也堵住。”
李念接到命令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命令部队展开攻击队形。
那些迫击炮和山炮在几分钟之内就完成了射击诸元的标定,炮手们把炮弹推进了炮膛。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密集的炮击,炮弹划破夜空,落在了孙元良逃窜纵队的前方和侧翼。
那些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接二连三地亮起来,把整片田野照得一明一暗。
被炸翻的卡车歪倒在路边,车厢板断裂散落一地,车轮还在空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尖响。
正在行进的队伍瞬间陷入混乱,那些士兵们朝两侧的田埂和沟渠里四散扑倒,有人开始朝没有声响的方向盲目奔跑。
孙元良坐在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听到前方的爆炸声时,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前方被炮火照亮的田野里,到处是翻滚的黑烟和散落的装备。
他的参谋长从后面一辆车上跳下来,快步跑到他的车窗旁边,弯下腰喘着粗气汇报。
“我军前方遭到敌军炮击!从炮声的密度和落点来推断,规模绝对不小!”
“不是游击队,至少是一个整团的兵力,甚至可能更多!”
孙元良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那是林平安派来切断自己退路的部队。
对方不仅算到了自己会跑,还算准了自己会走这条路。
他没有让参谋长把话说完,就立刻开口打断了对方,声音短促而果断。
“命令各部队,分散突围!”
“能跑多少跑多少,不要集结,不要恋战!”
他的声音在炮击的间隙中传出去不远,可周围的传令兵已经听到了。
那些吉普车和小轿车开始在混乱的道路上掉头,朝着不同的方向分头驶去。
第一批跳下车的士兵已经翻过了路边的土坡,消失在黑暗的田野深处。
炮火仍然在不断地落下,把更多的车辙和脚印埋葬在爆炸掀起的泥土下面。
孙元良的吉普车猛地拐上一条岔道,车身颠簸着朝南面的黑暗中冲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身后的道路,正在被火焰和浓烟逐渐吞没,那些散开的队伍,像墨水泼进水里一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