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紫米收了
紫米熟了。
穗子紫得发黑，沉甸甸的，弯着腰，一粒挨着一粒，挤得密密匝匝。风一吹，穗子晃了晃，紫黑色的粒在阳光下反着光，亮闪闪的。李昂蹲下来捏了一穗，粒硬了，掐不动，指甲掐进去，没有白浆冒出来，干透了。
他用镰刀一穗一穗割。左手攥住穗子，右手拿刀，贴着杆子割，一穗一穗放在筐里。穗子长，有的垂到地上，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一擦，再放进去。割了一个多小时，筐满了，背回去晒。谷地离家不远，但路不好走，背着沉甸甸的筐，深一脚浅一脚，到家的时候肩膀勒红了，火辣辣的。
院子里铺了一层紫米穗子，紫汪汪的，太阳底下泛着光。母亲蹲下来翻，用手拨了拨穗子，把压在一起的摊开，让太阳晒匀。她拿起一穗看了看，粒饱，比外面买的粒大，颜色也深。又揪了几粒下来放嘴里嚼，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粒饱，比外面买的好。”她把穗子翻了个面，让底下那面也晒到太阳。
晒了三天，干了。穗子轻了，一碰哗哗响，粒从穗子上掉下来。李昂用棍子打穗子，一棍一棍敲，粒脱下来，黑紫色的，带着一层糠。糠细细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到处飞，粘在衣服上，粘在脸上，痒痒的。他用簸箕簸了兩遍，糠簸掉了，剩下紫米粒，黑紫黑紫的，发亮。装进袋子里，称了称，一百三十斤。比去年多了三十斤，去年收了一百斤，今年扩种了，产量上来了。他留了三十斤自家吃，够吃到来年新米下来，剩下的一百斤给林东送去。
林东在餐馆里，正在厨房忙活，围裙上沾着油，手上拿着铲子。听见李昂来了，把铲子递给旁边的帮厨，擦着手出来。他接过紫米，当场拆开袋子看了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半天。又捏了几粒放嘴里嚼，嚼得咯嘣响，眯着眼品了品。
“走，煮一锅尝尝。”他拿着袋子进了厨房，李昂跟在后面。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油烟呛鼻子，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林东亲自淘米，紫米下水，水立刻变成了紫红色，像是染了色。他淘了两遍，下锅，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煮了大半个小时，粥好了。紫红色的，稠稠的，米香飘了满屋，连在厨房外面切菜的帮厨都伸头过来看了一眼。
林东盛了一碗，喝了一口，闭着眼品了半天。眉头皱着，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眉头松开了，睁开眼，眼眶有点红。
“就是这个味。”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外婆就是勐腊的，小时候她煮这种紫米粥给我喝。那时候我五六岁，每年暑假都去外婆家住，她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煮紫米粥，放点白糖，香得不得了。后来外婆走了，我再也没喝过这个味。超市买的紫米，煮出来颜色不对，味道也不对。你这个跟当年一个味。”
李昂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是那个味，淡淡的甜，带着米香，糯糯的，从舌头上滑下去，暖到胃里。跟超市卖的不一样，超市的紫米煮出来要么太硬，要么太黏，颜色发黑发暗，没有这个光泽，也没有这个香味。
“明年你多种点，两亩，三亩，我都收。你种多少我要多少，价格不变，十五块一斤。”林东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嘴。
“行。”
林东把一百斤紫米收进去，搬到仓库里，码在架子上。他回到柜台，拿出手机算了算账。一百斤，十五块一斤，一千五百块。加上之前的定金五千，多退少补。他当场又转了五百给李昂。
“定金给了五千，紫米一千五，你倒欠我三千五。明年玉米出来抵扣。”林东笑了，把手机放回兜里。“明年玉米多种点，我等着用。”
李昂揣着钱骑车回家。路过种子站，推门进去。眼镜男正蹲在货架前面理货，把一袋一袋种子码整齐。他看见李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李老师，紫米收了？”
“收了。给你带了点样品。”李昂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布袋是母亲缝的，蓝底白花，巴掌大，袋口扎着红绳子。
眼镜男接过去，解开绳子，把紫米倒出来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拨了拨，一粒一粒看，又拿了几粒放嘴里嚼。
“好。这个品种稳定了。明年可以推广。”他把紫米装回袋子里，扎好口，放进柜台后面的柜子。“你那玉米种子也给我留点，明年说不定有人要。”
“行。”
李昂从种子站出来，骑车回家。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留着一抹橘红色，东边的天已经灰了。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数了数，五百块，新的，票子硬挺。他折了两折，揣进贴身的口袋，拉好拉链。灶房里的灯亮着，母亲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他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他吃了，没说话。窗外天黑了，芒果树叶子沙沙响，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亮了几颗，淡淡的。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