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远处的喧哗。
这边显得一片死寂。
横肉汉子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
盯着石牙手里的那根铜矛，矛身修长，矛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让他心惊的光泽。
“怎么可能，那是……金属？！”
要知道就连他所在的金部落。
除了身份特殊的人以外，只有强大的战士才可以获得一把金属武器……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腰间的短刀。
表面灰沉沉的，还有些凹凸不平。
那柄武器是金首赏的，据说用了某种特殊矿石打造，在他眼里向来是身份的象征。
可跟眼前这些长矛一比。
居然显得无比笨拙丑陋。
稍微年长的那名男人脸色也变了。
他注意到了那些铜矛的形制统一。
这说明火部落不是偶然得到金属，而是具备能力按照统一的规格来批量铸造。
这个念头让他的内心泛着深深寒意。
“金砣，你待会最好老实点，不然谁都救不了你！”
他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对方的肋窝。
金砣吃痛之下，猛地回过神。
他脸上那层横肉抽搐了两下。
先前那股子嚣张戾气像烈日下的水渍，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甚至此时挤出了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挂在他脸上，比哭还难看。
金砣干笑两声，往前迎了过去，“你们是火部落的人吗？我们在这里等很久了。”
石牙没理他。
目光直接落在后面的那三头骆驼上。
这牲口足足比驴部落的驴高出一半。
他微微眯起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要是拉磨或者驮货，恐怕……
“这是什么牲口？”
“沙兽！”金岩连忙抢上前，堆着笑。
“它可以驮着重物数天都不用喝水。”
石牙盯着骆驼那宽大的鼻孔，那牲口也歪着脖子打量他，忽然间打了个响鼻。
接着又把目光移回到面前这些人身上。
“你们是谁？”
“我叫金岩。”年长男人指了指自己，又指身后，“这位是金砣，后面那位……”
他回头看了眼始终站在骆驼阴影里的中年女人，“金蔓。”
听见金岩介绍。
她只抬头瞥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皮。
石牙的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
那双手有些粗糙，但指甲异常干净，而且出于常年狩猎的直觉。
隐约察觉到她的眼神不像金砣那样带着贪婪或畏惧，也不像金岩那样藏着算计。
更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石牙皱了皱眉，随后开始介绍自己。
“我是火部落狩猎队的队长，石牙。
巫派我来护送他们，同时确认交易，但更多的东西我们做不了主，得回去通知。”
金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舒展开，似乎完全不在乎这种毫不客气的态度。
“明白明白，那先让我们先瞧瞧货？”
金砣也在旁边赔着笑说道，两人一左一右围着驴蹄，态度恭敬得近乎殷勤。
金蔓则始终留在骆驼旁。
手指在牵着骆驼的干藤蔓上面抚摸，像是在检查着什么。
风卷起沙砾，在众人脚边打着旋。
石牙的目光看似看着旁边这两人，实则余光却一直锁着那个女人。
忽然间，她动了，动作极快。
手掌像是无意间地拂过。
但是却借着身体的遮挡。
在骆驼后腿内侧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动作隐蔽得连站在数步外的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
“嗷——！”
骆驼猛地扬起脖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拴在巨石上的干藤蔓崩地一声断裂。
随后这几头骆驼像是受了惊，撒开蹄子就往沙丘后狂奔。
沙砾也被蹄子踢得漫天飞扬。
“我的沙兽！”金砣脸色大变，跳起来就追，因为用来交易的物品也还在上面。
“该死！这畜生怎么发狂了！”
金岩也慌了。
这三头骆驼是金首的财产，丢了的话他们几人都得脱层皮。
两人连滚带爬地追着骆驼冲下沙丘。
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转眼就翻过了丘脊。
只剩下两个小黑点在沙海里起伏。
石牙缓缓转过身，矛尖微微抬起，指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的女人。
驴蹄等人注意到异样，把目光投过去。
金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微微抬起头。
脸上的平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带着与外貌完全不符的锐利。
“你们好，我是首领的亲生女儿，金娅派过来的，希望换取火部落的友谊。”
石牙眉头微微皱起。
没想到自己还没去接触，就找了过来。
这样想来……恐怕她们的处境不太妙。
“我知道你们想跟金首做交易。”
“但他们抓奴隶挖矿，随意杀死反对他的人，如果与他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金蔓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我不是来威胁你们的，金娅让我带话，希望和火部落合作……真正的合作。”
“为此愿付出你们任何想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不再言语，目光扫过石牙身后那排铜矛，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震撼。
风停了。
沙海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石牙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眼神没有丝毫任何怯意。
于是沉思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那是之前林野交给他们的锡矿石，被特地带了过来用来寻找矿脉。
“你见过这种石头吗？”
金蔓的目光落在上面，闪过一丝疑惑。
“这不是……金娅在岩洞发现的石头？
不过这石头没什么用，岩洞里有不少，而且在其他部落附近也偶尔可以看到。”
石牙微微一愣。
心跳猛地加快，血往脑门上冲，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矿石重新揣回怀里。
原本他也没抱多大指望。
只是顺带问一下。
可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们部落的巫需要这些石头。”石牙沉声道，目光盯着金蔓的眼睛。
“如果你们愿意把这些石头——”
“愿意。”
金蔓几乎是抢答，声音脱口而出，像是怕他反悔。
话一出口。
她自己也是一愣，嘴角微微松了松。
金娅跟她交代过。
火部落若肯交易，除了不能出卖金娅。
其余条件。
金子、沙兽、资源、人手都可以谈。
她本早就做好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没想到对方更在乎这些奇怪的石头。
“你们要多少？”她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那岩洞里面有不少，但……”
说着，她的眉头又皱起来：“那地方距离这里可不近，差不多在我们部落附近。
“除非用沙兽驮，可附近有不少金首的眼线，这样绝对会被发现。”
石牙保持沉默。
金砣和金岩的骂声还在远处沙丘后若隐若现，随时可能回来。
金蔓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
“我回去把这件事告诉金娅，定个时间，下次交易时会想办法把东西带过来。”
“行，大概十五天左右会再过来。”
话音未落，金蔓马上恢复如初。
石牙也严肃的看向身后的众人，用眼神示意驴蹄他们不要随便乱说。
与此同时，杂乱的蹄声越来越近了。
“哎哟……可算逮住了！”金砣牵着两头骆驼，跌跌撞撞地从沙丘后翻上来。
金岩跟在后面，灰头土脸，赔着笑道。
“实在抱歉，我们这就开始交易吧。”
石牙目光从两人脸上掠过。
金蔓一脸平静，只是站在巨石下面，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过。
“没事，你们部落的人都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