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一片片沉睡的田野和村庄,驶入了一座军用机场。
机场的跑道旁停着一架灰色涂装的中型运输机,货舱门已经打开,机身上的航行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发动机没有启动,整个机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几乎像是刻意被隐藏在这片浓重的黑暗里。
大巴车在运输机旁停稳。所有人下车,开始将个人背囊和装备箱一件一件地搬上货舱。
没有人指挥,但每个人都默契地绕过彼此,在狭窄的货舱里穿梭往返,把东西放到指定的位置,再用固定网罩好。
动作迅速有序,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所有装备装好后,众人依次登机。
机舱内灯光昏暗,座椅是简单的折叠帆布椅,沿着机舱两侧各排一列。
中间的空间堆满了装备箱和物资,用网绳牢牢固定住。
头顶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芒,在机舱的金属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众人找好位置坐定,拉紧安全带。
发动机从沉睡中苏醒,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声,整个机身随之微微震颤起来。
货舱门缓缓升起,液压杆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在舱门彻底合拢的那一瞬间,机舱内陷入了完全的封闭状态。
广播里传出驾驶舱的声音:
“起飞。”
机身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从缓慢移动变成一片模糊的黑影。
然后,一阵轻微的推背感传来,机身抬起,地面在视野中下沉,整个机身稳稳地爬升向夜空。
舷窗外,地面的灯光迅速缩小,最终完全消失在云层下。
机舱内恢复了安静。发动机的轰鸣声成为背景音,持续而稳定,像某种大型节律器在计时着这趟旅程的长度。
飞行开始约半小时后,一直没有说话声的机舱里,出现了一些轻微的活动声。
有人脱下头盔,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地图,在膝盖上重新展开,借着微弱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有人低头擦拭自己的枪械,动作专注而缓慢。
王昊天坐在谢解对面。他脸上的表情与平时不大一样。
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劲儿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沉默和凝重。
他盯着舷窗外那片被云层包裹的黑暗,目光有些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向坐在旁边的谢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老谢,你实话实说……你觉得我们这次,成功撤离的把握有多大?”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谢解听得出那份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王昊天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
作为一队的副队长,他对自己手下的每一个队员都有信心。
毕竟轮单兵素质,自己的队员个个都是兵王,能一个顶五十个普通士兵。
但这一次,他总觉得心里没底。也许是因为境外,也许是因为“不可控因素太多”这句话。
出发之前,刘耀文跟大家交过底:
“在不可控的情况下,可以使用任意武器进行对应的自卫行为。”
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也就是说,这一趟极大概率不会只是悄无声息地进、悄无声息地出。
有很大可能会出现交火,会有死伤,会有无法预料的变化。
而这,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
不是怕打仗,是怕在未知的环境里,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
王昊天不想看到这种局面,但又必须要面对它。
于是,他问出了这个问题,出自一个副队长对任务的本能评估,也出自一个兄弟对战友的本能信任。
他就是想听谢解说点什么,不管说什么,只要能让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一松。
谢解瞥了他一眼。机舱里昏暗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沉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辨认。
但他开口时的声音,依旧是他一贯的平稳和笃定,不带一点犹豫:
“要我说,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成功带着所有人撤离。”
这七个字,被他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就确定的事实,而不是在做出一个冒险的承诺。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信誓旦旦的保证,只是平平常常地说了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王昊天先是一愣。
他盯着谢解看了两秒,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个队员对队长毫无保留的认可和信任。
“行啊老谢,那这次我就听你指挥好了。你说这话,我感觉稳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目光在谢解脸上又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望向了机舱里那扇小小的舷窗外无边无际的夜空。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身体也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谢解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靠在座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机舱里的每一个人。
赵明远靠在对面的座椅上,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刘洋在翻看自己手中的地图,过一会儿也收了起来,闭上眼睛。
周海峰坐在角落里,正在调试着身侧那台通讯设备上的频率旋钮,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其他人也各自安静着。
发动机的轰鸣声。机舱的微微震颤。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谢解收回目光,也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四条计划像地图一样徐徐展开,每一条路线、每一个节点、每一处交汇点,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天亮之前,他们将踏上那片陌生的土地。
而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里,他和他的队员们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个决定。
都决定了那些人能不能活着回家。
“百分之百”不是一个轻率的承诺。
这是对身边每一个战友的信任,更是对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演之后得出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