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纪桃儿,堵住了她的喉咙,堵住了她的鼻子,让她喘不上气。
她想大喊,想尖叫,想冲上去把那个耀武扬威的沈小星月从床边推开,可她连动都动不了。
两个婆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胳膊。
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更深的恐惧正在她心底蔓延。
等爹爹回来,她怎么办?
娘亲虽然没死,可她推娘亲挡蛇,三哥哥亲眼看见的。
她拿假解药威胁娘亲杀小星月,三哥哥也听见了。
她放蛇的事实已经被自己亲口认了。
这些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足够让她彻底完蛋。
早知道……
早知道她就该一不做二不休,把三哥哥也推出去让蛇咬,等小星月回来的时候,抢过她的香囊,让她也被蛇咬。
只要把他们都杀了,就没有人知道了,她还是安远侯府唯一的小姐。
可是她当时太蠢了,没那么做。
现在,她会怎么样?
会被送走?
送到那个江南纪家去?
还是会被送回她亲生父母那里,送回那两个拐子那里?
不。
不是她的错。
她为什么要承担这些?
纪桃儿的脑子飞速转着。
她的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一丝血珠。
眼泪还在流,是因为恐惧。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满屋子忙碌的丫鬟,落在了院门口那个被家丁按住肩膀的身影上。
翠翘。
对。
翠翘!
放蛇是翠翘出的主意,去柴房拿蛇是翠翘去的,把蛇放进卧房也是翠翘亲手干的。
从头到尾,她只是点了头而已。
她只是没有阻止。
这一切都可以推到翠翘头上。
她可以说自己是受了丫鬟的挑唆,是翠翘教的,是翠翘怂恿的,她年纪小不懂事,丫鬟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她还可以哭。
她最会哭了。
宋若涵不吃这套,爹爹总吃这套吧?
她可是在侯府长起来的千金大小姐,而翠翘只是一个卑贱的奴才。
丫鬟教唆主子,丫鬟才是罪魁祸首。
反正翠翘只是一个下人,一个下人的命,谁会放在心上?
纪桃儿慢慢抬起手,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她没有再看床上的宋若涵,也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纪小武。
她的眼睛在暗中找到了院门口那个被家丁按住面色灰败的翠翘,目光阴毒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和不甘还没有消散,又浮上了一层新的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点哭腔咽回肚子里,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等着。
纪临大步跨进院门。
他是被紧急叫回来的,一路策马回府,连轿子都没坐:“怎么样了?”
管事的连忙迎上来,语速极快地禀报:“侯爷宽心,夫人的伤势稳住了。多亏小姐用香囊里的药粉化水喂夫人服下,毒素已经退了七八成。大夫正在里头给夫人施针,说再服几帖药便能拔干净余毒,没有性命之虞。”
纪临脚下一顿,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卧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门帘虚掩,能看见宋若涵安卧在床的身影,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进出。
他没有进去打搅,只是站在小厅门口,目光在满屋子的人脸上缓缓扫过。
丫鬟婆子人人垂首屏息,纪小武跪在床边衣衫沾血,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尚未清理干净。
他一步步走进来,目光一寸寸掠过这片狼藉。
然后他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两个婆子按着的纪桃儿身上。
纪桃儿被婆子押着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道道灰印子,衣襟歪歪扭扭的,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她抬起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看向纪临,嘴唇抖了抖,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爹爹,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都是翠翘……”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是她出的主意!是她让我放的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听她的话……她是我贴身丫鬟,她说这样做能帮到我,我就信了……我、我才四岁,我懂什么呀?爹爹你想想,我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怎么想得出来这么坏的主意?都是她教我的!”
她说得声泪俱下,越说越顺,越说越投入,仿佛连她自己都信了这一套说辞。
说到最后,她伸出小手指向院门外,声音拔得又高又尖:“翠翘就在外面!爹爹你把她叫进来问问!她最坏了!全都是她!”
纪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像结了冰的古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片刻后,他微微侧头,沉声吩咐:“带进来。”
翠翘被两个家丁架着拖进来。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日那股精明劲儿,发髻散了半边,嘴唇白得像纸,一进门就软了膝盖,几乎是摔跪在地上的。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肩膀抖得像筛糠。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她知道侯爷的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可怕。
“纪桃儿说,是你出的主意。蛇是你从柴房拿的,也是你亲手放进小姐房里的。可有此事?”
翠翘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不是的!侯爷明鉴!不是奴婢的主意!是桃儿小姐让奴婢去做的!奴婢只是个下人,主子怎么吩咐奴婢怎么办,奴婢怎么敢违逆?她说要把蛇放进小姐房里,奴婢要是不听,她就要把奴婢撵出去!奴婢真的是被逼的啊侯爷!”
“你胡说!”纪桃儿猛地转过身来,手指差点戳到翠翘的鼻子,“明明是你跟我说,你说府里的人都偏心小星月,你说只要吓唬她一下,她就再也不敢嚣张了!是你先提的!你还说你有表兄在柴房,你能拿到蛇!我一个小孩子我怎么知道你表兄是谁?你怎么敢做不敢当?”
“桃儿小姐!你说话可要凭良心!”
翠翘也急了,平日里攒下的主仆情分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她直起身子,转头对着纪临,声音急切:“侯爷!奴婢说的句句属实!今晚桃儿小姐去花园散心,碰见下人在抓蛇,奴婢只是提了一嘴说这条蛇真吓人,是桃儿小姐自己追着问能不能把蛇带走!她还给了奴婢碎银子,让奴婢去打点柴房的表兄!银子还在奴婢房里藏着,侯爷派人一搜便知!”
“你拿银子是你的事!我没给过你银子!你污蔑我!”纪桃儿急得跺脚。
“你才污蔑我!你推夫人的时候奴婢在外头站着,夫人要是没被蛇咬,奴婢至于在这儿跪着吗?你自己推的人,你自己说有假解药骗人,你还有脸说是我教的?我教过你拿假解药威胁夫人杀小姐吗?我有那个胆子吗?”翠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已经豁出去了。
两个人越吵越凶,一个声泪俱下地指控,一个歇斯底里地否认。
四岁的纪桃儿口齿不输成年丫鬟,翠翘被逼到绝路也顾不得体面,主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互相撕咬的困兽,把对方的底细一件一件往外掏。
满屋子的人听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有的低着头不敢出声,有的偷偷交换着眼神,没有一个人上前劝。
纪临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已经耗尽了:“把翠翘拖出去。杖毙。”
翠翘整个人僵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家丁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她,她这才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踢蹬着双腿,声音凄厉:“侯爷饶命!侯爷饶命!真的是桃儿小姐指使的!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
她的声音被拖出了院门,拖过了游廊,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只是远方依稀能听见传来的凄厉惨叫声。
尖锐刺耳,让人胆寒。
先是越来越高,但渐渐的又低微下去,最后被一记沉闷的杖击声彻底切断,世界终于安静了。
纪桃儿听着那声音一点点远去,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翠翘死了。
翠翘把所有的罪名都扛走了。
她成功了。